神秘人的话,恰恰戳中了姜轩轩心中长久以来的困惑与渴望。姜家数代人皓首穷经,耗费无数心血与资源,试图复原真正的曜变天目釉,却始终只能得其形似,釉面虹彩的灵动与深邃感,始终差了最关键的那一丝“神韵”。难道,秘密真的藏在这座南宋遗窑里,藏在这些听起来荒诞不经的传说背后?
范婉汐敏锐地察觉到姜轩轩瞬间的动摇,立刻踏前一步,声音更加冷冽:“无论你有什么说辞,都无法改变你非法入侵、破坏现场、意图盗取国家重要文物的行为事实!放下文物,接受调查,是你唯一的出路!”
神秘人的目光转向她,电子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无奈?“范研究员,你的原则性令人钦佩。但有时候,过于固守成规,会让我们错过发现真相的唯一窗口。”他微微侧身,示意他们看向那三座古窑,“你们以为,我是在‘盗取’?不,我是在‘抢救’。”
“抢救?”范婉汐皱眉。
“这座地下窑场,依托特殊的地脉结构建造,内部环境相对稳定,才让这些‘逆命盏’得以保存至今。但你们闯入祭坛,移动‘钥匙盏’,虽然暂时稳定了机关,却也打破了此地维持了数百年的脆弱平衡。”神秘人缓缓道,“地脉能量的细微扰动,已经开始影响窑场内部的稳定。你们没发现吗?这里的温度,比你们刚进来时,升高了至少两度。空气的湿度也在变化。”
经他提醒,姜轩轩和范婉汐才猛然察觉。确实,刚下来时那种阴冷刺骨的感觉减弱了,空气中弥漫的陈旧尘土味里,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、类似硫磺又混合着矿石的气息。工作台强光照射不到的窑场深处阴影里,隐约传来极其轻微的“噼啪”声,像是热胀冷缩导致的岩石微裂。
“能量失衡的初期征兆。”神秘人继续说道,“如果不及时将‘逆命盏’按照特定顺序和方法取出、转移,最多再过十二到二十四小时,这座窑场内部的能量循环将彻底紊乱。结果可能是窑体部分坍塌,或者更糟——这些历经数百年的脆弱瓷器,因为环境剧变而内部应力崩溃,化为齑粉。到时候,你们想保护的国宝,将真正意义上‘消失’。”
他的话逻辑清晰,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姜轩轩和范婉汐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。如果他说的是真的,那么情况远比他们想象的危急。但,如何验证?
“空口无凭。”范婉汐没有轻易相信,“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的说法?你又如何保证,你所谓的‘抢救性转移’,不是精心编造的盗宝借口?”
神秘人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权衡。然后,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——他将手中那只虹彩绚烂的斗笠盏,轻轻放在了最近的工作台上。瓷器与木制台面接触,发出轻微的“嗒”声。
“这只盏,对应‘立春’节气,星象属‘室宿’。”他退后两步,以示自已没有突然发难的意图,“我可以暂时将它留在这里,作为‘诚意’。同时,我可以带你们去看一些东西,一些能证明我所说非虚的证据。就在这座窑场内部。”
这个举动大大出乎两人预料。对方竟然主动放下了到手的珍贵文物?虽然只是暂时,但也显示了他非同一般的自信,或者……他所图更大?
“你想带我们去哪里?”姜轩轩警惕地问,目光扫过窑场深处那些幽暗的通道和窑口。
“窑场的核心控制室,或者说,当年那些匠人和方士记录‘逆命计划’的地方。”神秘人回答道,“那里有石刻的星图、节气对照表,以及部分烧制记录。看了那些,你们至少能明白,我并非信口开河。之后,我们再谈是合作‘抢救’,还是继续在这里对峙,等待不可挽回的后果。”
合作?这个词让范婉汐的眉头皱得更紧。与一个身份不明、手段可疑的闯入者合作?
姜轩轩却想到了更多。对方显然掌握着关于这个遗址和曜变天目的关键信息,甚至可能涉及姜家祖传技艺的核心秘密。强行对抗,他们两人未必能制服这个有备而来的神秘人,还可能引发冲突导致文物受损。如果暂时虚与委蛇,或许能套取更多情报,同时寻找制伏或通知外援的机会。
他看向范婉汐,用眼神传递着自已的想法:见机行事,获取信息优先。
范婉汐读懂了姜轩轩的眼神。作为考古工作者,她对神秘人口中的“核心控制室”和“记录”有着本能的好奇与职业冲动。如果那里真有南宋官窑匠人留下的第一手资料,其历史与学术价值无可估量。在确保自身安全和文物安全的前提下,探查清楚,确实是更理性的选择。
“带路可以。”范婉汐终于开口,语气依旧强硬,“但我们必须走在一起,你走前面,我们跟在后面,保持距离。并且,你不得再触碰任何其他文物。”
“可以。”神秘人答应得很干脆,“不过,通往控制室的路径,有一些简单的防护性机关,需要按照特定步伐通过。我会告诉你们方法,请务必紧跟我的脚步,不要踏错。”
他说完,转身朝着窑场左侧,那座看起来最完整、窑门紧闭的古窑后方走去。那里有一条狭窄的、仅容一人通过的天然岩石缝隙,被一些坍塌的碎砖和木料半掩着,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。
姜轩轩和范婉汐交换了一个眼神,迅速达成默契。姜轩轩示意范婉汐走在自已前面,他断后,这样既能盯住神秘人,也能防备后方可能出现的意外。两人小心地跟了上去,与神秘人保持着大约三米的距离。
神秘人走到岩缝前,并未立刻进入,而是蹲下身,用手电照射地面。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,但在灰尘之下,隐约能看到一些排列并不规则的浅坑,像是脚印,又像是某种标记。
“跟着我的脚印走,每一步都必须踩准。”神秘人头也不回地说道,然后迈步踏入了岩缝。他的步伐很奇怪,时左时右,有时大步跨越,有时又小步挪移,完全不符合常人行进习惯。
范婉汐凝神记忆着他的步伐顺序和落点,紧随其后。姜轩轩也全神贯注,不敢有丝毫分心。岩缝内光线昏暗,空气混浊,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隐约的金属锈蚀气味。
大约走了十几步,前方豁然开朗,出现了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不规则石室。石室的一侧墙壁被打磨得相对平整,上面果然刻满了图案和文字!
神秘人停下脚步,侧身让开,用手电光扫过那面石壁。“看吧。这就是‘逆命十三盏’的部分蓝图。”
手电光下,石壁上的刻痕清晰可见。最上方是一幅复杂的星图,与祭坛顶层石槽周围亮起的星图有相似之处,但更加详尽,标注着许多古星宿名称。星图下方,横向排列着十三个圆形凹槽,每个凹槽旁边刻着不同的符号和简短铭文。
姜轩轩和范婉汐立刻被吸引,也顾不上保持距离,快步上前仔细查看。靠近了才发现,那些圆形凹槽的大小和形状,正好与曜变天目盏的底足吻合!其中有两个凹槽是空的,另外十一个凹槽里,各镶嵌着一块颜色、质地各异的圆形石片,石片表面光滑,似乎经过特殊处理。
“这些石片,”神秘人的电子音在石室内响起,“是烧制每一只‘逆命盏’时,取自特定窑位的‘窑汗’结晶,混合了釉料余烬和地脉矿物,经过特殊工艺压制而成。它们是每一只盏的‘身份印记’,也记录了烧制时的部分能量信息。”
姜轩轩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些石片。以他对陶瓷工艺的了解,所谓的“窑汗”是窑炉内高温下,窑砖、燃料灰分与窑内气氛相互作用,在窑壁凝结的玻璃质或结晶态物质。不同位置、不同温度、不同烧成阶段产生的“窑汗”成分截然不同。如果真如神秘人所说,这些石片是特制的“窑汗”结晶,那么分析其成分,或许真能反推出部分原始釉料配方和烧成工艺!
范婉汐则更关注旁边的铭文。铭文是混合了楷书和特殊符号的南宋文字,有些模糊,但大致能辨认。“‘甲子·冬至·虚宿’、‘乙丑·立春·室宿’……”她轻声念出,“这确实是干支纪年、节气与星宿的对应。‘虚宿’对应的凹槽是空的,‘室宿’对应的凹槽石片颜色……”她回忆了一下工作台上那只斗笠盏的虹彩偏向,“偏向蓝紫色,与星图标注的‘室宿’主色吻合。”
石壁的最下方,还有几行较大的刻字,内容更加令人心惊:“‘逆命之举,窃天之机。十三盏成,星轨可逆。然乾坤易位,必遭反噬。非心志坚定、血脉相承者,不可擅启,切记!切记!’”
“血脉相承?”姜轩轩猛地抬头,看向神秘人,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神秘人面具后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。“字面意思。‘逆命十三盏’的最终启用,据说需要特定的血脉作为‘引子’或‘钥匙’。这也是为什么,我对姜传人你格外‘关注’的原因之一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现在,你们应该相信,我并非胡言乱语了吧?这里的记录,与上面祭坛的‘钥匙盏’,以及这三座窑里封存的瓷器,构成了一个完整的、超越普通陶瓷工艺的体系。而它现在,正面临崩塌的危险。”
范婉汐从震撼中回过神来,强迫自已冷静分析:“就算你说的部分是真的,我们又如何相信你有能力‘抢救’它们?你又打算把它们转移到哪里?交给谁?”
“我有专业的团队和设备,可以在不破坏文物本体和环境的前提下,进行安全转移。至于转移到哪里……”神秘人略一沉吟,“一个能继续维持它们稳定,并能进行更深入研究的安全场所。具体地点,在你们决定是否合作之前,请恕我无法透露。但我可以保证,绝非为了私人牟利。”
“你的保证毫无分量。”范婉汐冷声道。
“那么,换个角度。”神秘人的语气依旧平静,“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。第一,立刻离开,上报,等待大部队到来。但以这里复杂的地形和正在恶化的能量环境,等救援和专家组赶到,很可能为时已晚。第二,暂时与我合作,协助我安全取出剩余的‘逆命盏’,转移至临时安全点。在这个过程中,你们可以全程监督,并记录所有操作。事后,我可以将部分非核心的研究资料与你们共享,甚至……协助姜传人,破解曜变釉的真正奥秘。”
他最后这句话,像是一把钥匙,轻轻叩动了姜轩轩心中那扇紧闭的门。真正的曜变奥秘……这是姜家七代人的执念。
石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,只有三人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越来越清晰的岩石微裂声。能量失衡,似乎真的在加剧。
范婉汐看着姜轩轩眼中挣扎的光芒,又看了看石壁上那些惊世骇俗的记载。她知道,作为考古负责人,她应该毫不犹豫地选择第一条路。但作为一名研究者,第二条路所可能揭示的历史与技术真相,对她同样有着致命的吸引力。更何况,老陈还在上面需要救治,时间紧迫。
就在她内心激烈斗争时,姜轩轩忽然开口了,声音低沉而坚定:“我们可以暂时合作,但必须约法三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