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
我愣在门口,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档口老板——那个几个小时前还对我趾高气扬、摔我手机、拿杂牌充正品的男人,此刻正弯着腰,双手捧着一杯热茶,满脸堆笑地递给我老公。
“林总,您看这事闹的,真是误会一场。我不知道这位姐姐是您夫人啊,早知道我哪能那么做呢?”
我老公林建邦坐在酒店沙发上,西装革履,翘着腿,手里夹着一根烟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他没有接那杯茶。
档口老板尴尬地把茶放在茶几上,搓着手,继续赔笑:“林总,您放心,那批货我全退,全款退,一分不少。另外我再赔五万块钱,算是给嫂子的营养费,您看行不行?”
我攥紧了门把手,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。
原来他知道什么是退钱。
原来他也会害怕。
林建邦吐出一口烟,慢悠悠地开口:“老周,你在我手下拿货拿了三年,我给你的价格比别人低两成,你就这么回报我?”
叫老周的档口老板脸色一变,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林总,我、我真不知道嫂子是”
“你不知道的事多了。”林建邦打断他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老周的耳朵里,“你卖假货的事,你以为我查不到?你这八年怎么起来的,要不要我一件一件说给你听?”
老周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他扶着茶几边缘,嘴唇哆嗦着,声音带着哭腔:“林总,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。您高抬贵手,放我一马,我什么都愿意做。”
林建邦没有看他,而是转头看向门口的我。
他的眼神一下子软了下来,掐灭烟头,站起来朝我走过来。
“老婆,进来吧,站门口干什么。”
我木然地走进去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林建邦扶着我坐到沙发上,又给我倒了杯温水,语气温柔得不像话:“你怀着孕呢,别生气。这事我来处理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陌生。
我们结婚五年,我知道他做服装生意,知道他在行业里有点人脉,但我从来不知道——那个嚣张跋扈的档口老板,竟然会在他面前吓得像条狗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我听见自己问。
林建邦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:“我是你老公啊,傻瓜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只不过,我恰好是华南区最大的品牌尾货总代理。”
我瞪大了眼睛。
“老周从我这里拿货,转手卖给你们这些小商家,中间翻了三倍的利润。”林建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但他拿的是正品价,卖给你的却是掺了杂牌的货。差价他自己吞了。”
我忽然明白了一切。
为什么老周敢那么嚣张——因为他吃准了我们这些小商家没有渠道核实货源,没有能力维权,就算闹也闹不出什么水花。
但他没想到,这次踢到了铁板。
林建邦重新坐到老周对面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点开一段录音。
录音里,老周的声音清晰无比:“都告诉你是同一家公司的了,你要是不懂生意就别做!”
“再说一遍又如何,我发给你的是同一家公司的货,只不过是子品牌,你卖不出去怪谁?”
“何况你自己不看清楚就签收,我逼你了吗?尾货规矩,不退不换。”
老周的脸白得像纸。
“你摔我老婆手机的时候,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?”林建邦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聊天记录删了,样品藏了,手机摔了,你就以为没有证据了?”
他晃了晃手机:“但你忘了一件事——这个档口的监控,连着我的后台。你的一举一动,我全有。”
老周彻底瘫坐在椅子上。
“现在,我们来算算账。”林建邦竖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,十万块货款,全额退还。第二,售假欺诈,按三倍赔偿,三十万。第三,摔坏手机、威胁恐吓我怀孕的妻子,精神损失费再加十万。”
“一共五十万。三天之内打到账上。”
老周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林建邦抬手制止了他:“别跟我讨价还价。你要是不服,我现在就把监控录像和你的进货记录交给市监局和公安局。售假金额超过五万,你知道什么后果——三年起步,最高七年。”
老周终于没撑住,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“林总,我上有老下有小,您饶了我这一次吧”
林建邦没有看他,而是转向我,眼神温柔:“老婆,你觉得呢?”
我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周,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人几个小时前还在我面前耀武扬威,骂我是泼妇,说我活该,拿十件破烂衣服就想打发我。
但现在他跪在地上,像条丧家之犬。
我想起自己挺着四个月的肚子飞了几百公里,想起他在店里摔我手机时的嘴脸,想起那些围观的人指指点点的目光,想起市场监督局那句“商户之间的纠纷”——
我深吸一口气,说:“五十万,一分不能少。”
林建邦笑了,捏了捏我的手:“这才是我老婆。”
5
三天后,五十万到账。
林建邦陪我去档口拉回了那批杂牌货,老周亲自搬的箱子,全程低着头,不敢看我一眼。
临走的时候,我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周老板,”我说,“你那天问我知不知足,我现在回答你——我不知足。”
他的脸抽搐了一下。
“因为你坑过的人,不止我一个。”我说,“那些被你用同样手段欺负过的小商家,他们没有我这样的运气,没有能替他们出头的老公。他们可能赔光了积蓄,关了店铺,甚至背上了债务。”
“五十万,是你欠我的。但你欠他们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”
老周没有说话,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。
回去的飞机上,我靠在林建邦肩膀上,看着窗外的云层,忽然问他: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是总代理?”
林建邦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因为我想让你自己闯一闯。”
他握住我的手,拇指摩挲着我的婚戒:“你从小就想开服装店,我不想让人觉得你是靠我才做起来的。我想让你证明自己。”
“但事实证明,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这个行业的水太深了,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蹚。”
我没有说话,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。
两个月后,我的店铺重新开张。
这一次,货源是林建邦亲自对接的正品渠道,价格比以前低了四成,质量却好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第一批货上架的当天,就被老顾客抢购一空。
评论区里有人说:“老板娘的货越来越好了,价格还便宜了,以后就认准你家了。”
我看着那条评论,眼眶忽然有点湿。
半年后,我的店铺做到了类目前十。我雇了三个客服,租了一个两百平的仓库,每天忙得脚不沾地。
林建邦说我太拼了,让我多休息。
我说:“不行,我要赚很多很多钱。”
他笑:“赚那么多钱干嘛?”
我也笑:“因为我答应过那些被坑过的小商家,我要做一个不一样的档口。不欺客,不售假,不店大欺客。”
“我要让他们知道,这个行业,不是只有骗子才能活下去。”
林建邦看着我,眼神里有心疼,也有骄傲。
他走过来,从背后抱住我,手轻轻放在我隆起的肚子上。
“好,”他说,“我陪你。”
窗外的阳光洒进来,落在满屋子的衣服上,落在我的账本上,落在他搂着我的手臂上。
我想起那个在档口里气得浑身发抖的自己,想起那些冰冷的嘲讽和居高临下的施舍,想起那件被藏起来的样品和摔碎的手机屏幕。
那些事,我永远不会忘记。
但我也永远不会成为他那样的人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