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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学士徐石麒,坐在正厅中,仔细的看着一份草稿。
明明是大冬天,旁边的户部尚书钱谦益,额头上竟出了汗。
“宝摩兄,陛下让我就军需之事,详细的写一道奏疏。我写了两道,全被打回来了。”
“有道是事不过三,今天就是腊月二十了,我怎么也得在腊月二十三之前,把奏疏呈上去,且不能再被打回来。”
“宝摩兄,你可得好好的帮我参谋参谋,看看到底是哪还需要改动。”
徐石麒在钱谦益的唠叨声中看罢,将草稿放在桌上。
“纳鞋不用锥子,真好。”
“这篇文章,放在殿试,最差也能中三甲同进士。”
钱谦益哪里还有心情听这种恭维之话,“宝摩兄,我这都火上房了,你怎么还有心情开玩笑。”
“没开玩笑,写的就是好。”
钱谦益说:“换汤不换药,这次写的和前两次写的,差不多少。”
“要是连宝摩兄你都这样,那我算是彻底没救了,等着再被陛下打回来喝斥吧。”
徐石麒淡淡道:“户部,不止有你一个尚书,还有几位侍郎呢。”
“受之兄就没有找那几位少司农商议商议?”
“别提了。”钱谦益有点窝火。
“左侍郎周堪赓,去前方督管军需。右侍郎何楷,忙着在盐法上敲钱。”
“仓场侍郎高宏图,他内阁大学士的官衔说起来还是因为我多嘴被褫夺的,我哪好意思找他。”
“再说了,陛下命高宏图筹措军需,他忙的是焦头烂额,我又怎么好去打扰他。”
“那你就来打扰我了?”徐石麒问。
“今天好不容易轮到我休沐,结果你气喘吁吁的就来了。”
“来就来吧,还这么急,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容。”
钱谦益两手一摊,“那没办法,谁让咱俩有交情呢。”
“既然你都说咱俩有交情了,那有话我可就不拐弯抹角,我可就直说了。”
钱谦益要的就是这个,“拐什么弯,抹什么角啊。有话就直说,哪怕是你张嘴骂人,我也受着。”
“那好。”徐石麒拿起桌上的草稿。
“就你写的这个,狗屁不是。”
钱谦益脸色微沉。
他年轻的时候是有名的大才子,如今年老了,那也是有名的老才子。
他写的文章,被人这么骂,还真是几十年来头一遭。
但他话说在头前,只能乖乖挨骂。
“宝摩兄,你说我写的狗屁不是,我认。但,你总得说出个一二三来吧。就算让我死,那也得让我死个明白。”
徐石麒问:“陛下为什么让你写道关于军需的奏疏呈上去?”
钱谦益若有所思,“宝摩的意思是,陛下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?”
“你跟我还藏心眼?”徐石麒的目光扫了过去?
“我藏什么心眼啊?”钱谦益一副冤枉的样子。
“我是真没往别的地方想。”
徐石麒见对方不像是说谎的样子,他也不怕钱谦益耍花样。
因为钱谦益的政治水平忒次,徐石麒闭着眼就能把他玩死。
“受之兄,《御试策》你总该读过吧。”
钱谦益点头,“文天祥殿试时所做的文章,岂能不读。”
徐石麒随之背诵起来,“问之大农,大农无财;问之版曹,版曹无财;问之饷司,饷司无财。”
这是《御试策》中的句子,更是大明朝财政的现状。
身为户部尚书的钱谦益感同身受,他听进去了。
正等着徐石麒继续往下说呢,声音却戛然而止。
钱谦益这才反应过来,“宝摩兄,你的意思是,圣上想设饷司?”
“不能吧。”钱谦益有点不太相信。
徐石麒:“为何不能?”
钱谦益确实有想到过这层意思,但很快就被他自己否了。
因为这玩意,最最多也就是聊胜于无。
“为了应对辽事,我大明朝设过新饷司,但没什么用。陛下到南京之后,也没提过。”
“况且,要设饷司,战事开始的时候,圣上为何不说?那时因筹措军需而设饷司,岂不是更合适?偏偏要等到现在?”
“我觉得。”徐石麒顿了一下,“以圣上的行事来看,之所以现在才提点要设饷司,估计是当初没想到,后来才想起来。”
钱谦益愣住了,“这,不应该吧。”
“没什么不应该的。”徐石麒相信自己的判断。
“陛下也是人,而且还未到及冠之年。偶有疏漏,在所难免。”
“你钱受之一把年纪了,难道就没有过疏漏之处?”
钱谦益沉默了,“倒也是。今上再聪慧,终究不过是尚未及冠的少年而已。”
徐石麒将草稿再次放在桌上,“受之兄,你在朝中做官的时间太短,等时间再长一些,也就什么都看透了。”
“人,再厉害也是人。”
“很多都敢上疏詈骂圣上,不照样活的滋润。若是不信,受之兄大可以上疏试一试。”
试一试?钱谦益倒真的很想试一试,但他怕一试就一逝。
“宝摩兄,你净往歪道上引我。”
“国事已然艰难,我等身为人臣,不能为圣分忧也就算了,又岂能为圣上添忧。”
徐石麒笑着看向钱谦益,“这是哪出了个圣人呐?”
“这里不是御前议事,也不是阁部问询。你要是不会好好说话,我就只好送客了。”
钱谦益有些唏嘘,“吓唬我,我还真被你吓住了。”
“行啦,说正事。我真的要上疏请设饷司?”
徐石麒没有正面回答:“我问你,你是谁的人?”
钱谦益胸脯一挺,“我是大明的人。”
徐石麒都快无语了,“你现在的嗓门是越来越高了。”
“能好好说话就好好说话,不能好好说话你就走。”
钱谦益收回那副表演姿态,“其实,我也不知道我是谁的人。”
“我虽是东林中人,但我在朝为官的时间太短。不当官,别人很难高看一眼。我在东林中,有名无实。”
“我就是想当个官。”
徐石麒:“既然东林中没有你的位置,想当官,那好办。”
“凡事都向御前靠,总不会错。就算有错,看在你忠心的份上,陛下也不会太过苛责。”
钱谦益幽幽道:“我是东林中人,陛下明显对东林中人怀有芥蒂……”
“你管芥蒂不芥蒂的做什么!”
徐石麒恨铁不成钢,真心觉得带不动。
“陛下常说,要注意态度。‘态度’一词,虽然新鲜,但其中蕴意你我都明白。”
“别管那么多,先把你的态度拿出来让人看一看。”
“陛下让你当这个户部尚书,不是看重了你的才学,而是你的身份。”
钱谦益问:“那,我上奏请设饷司之后呢?”
“那就是陛下的事了,与你无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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