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保宁城,张定国见城外烟尘四起,知明军又来了援兵,眉头蹙的更紧了。
靳统武满脸忧愁的看向张定国,“将军,明军突然来了这么多援兵,会不会是重庆那边出了什么差池?”
张定国:“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。”
“保宁至今都未收到任何来自重庆的军令,就连让我们回援的军令都不见一道。”
靳统武宽慰的说:“将军,这种时候,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。”
“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?”张定国重复一遍,却又不禁再次皱起眉头。
“你我都是带兵之人,这种话,只能说但愿如此吧。”
“但愿重庆城,还能撑得住。”
忽然,张定国眼神一振,他隐隐约约看到城外有一个模糊的身影。
这个身影,令人感到分外的的熟悉。
张定国拿起望远镜,以求确认。
的确是张文秀。
“你看那个人,能看清他的脸吗?”张定国将望远镜递给靳统武,想着或许是自己看错了。
靳统武接过望远镜,仔细一看,“将军,属下看着,好像是张文秀将军。”
“不要好像,看的再仔细一些。”张定国的语气变得急促。
靳统武明白张定国语气的变化,再次举起望远镜。
“将军,确实是张文秀将军。”
张定国俯身,双手撑在城墙上,“看来,重庆城,已经完了。”
“这才几天啊,重庆城可是有十万大军驻守,明军就算一个人当两个人用,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破城。”
“就这么几天的功夫,就算是十万多头猪,明军也不可能抓得完。”
靳统武并非不相信,而是事情实在是难以令人相信。
重庆三面环江,城高墙深,兵力雄厚,他真的想不明白,明军是如何能在如此短的时间攻破城池。
张定国倒没有那么多惊讶,“猪会乱跑,十万多头猪跑起来,真不好抓。”
“人就不一样了,兵败如山倒,人数再多,也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,任人宰割。”
靳统武:“将军,那张文秀他,他可是顺庆的守将,他该不会是降了明军吧?”
张定国没有回答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哎呀!”靳统武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
城外,陕西总兵临潼伯孙守法、副总兵刘体纯,偏沅总兵甘良臣,四川副总兵曹勋、张奏凯,领兵将保宁城团团围住。
张奏凯看向垂头丧气的刘文秀,“刘将军,你说你能劝降保宁城,请吧。”
张献忠已死,已经归降明军的张文秀便恢复了本姓刘。
刘文秀回道:“罪将领命。”
一骑驰向保宁城,马背上的刘文秀大喊:“鸿远,是我。”
张定国下令:“放他进来。”
看着刘文秀纵马进了保宁城,四川副总兵曹勋摸了摸腰间的佩刀。
“这个张定国可是有两下子,咱们可没少在他手里吃亏。这家伙,会投降吗?”
“我这刀,用不用出鞘?”
张奏凯冷哼一声,“我倒是希望这家伙负隅顽抗。”
“破城剿贼之功,怎么也比受降之功要大。”
“还是投降的好。”甘良臣是四川人,他是真的不愿意再看到家乡父老流血了。
“张献忠已经死了,刘文秀已经降了,只要张定国不是傻子,就知道不应该再负隅顽抗。”
“就算是张定国想一条道走到黑,他手下那么多人,未必都愿意跟着他一块送死。”
“管他呢。”临潼伯孙守法没那么多想法。
这一仗打不打的,于他而言,无关痛痒。
“咱们做好咱们该做的事,张定国降了更好,省得咱们费事。他要是不降,那就灭了他。兵都拉出来了,无非就是顺手的事。”
甘良臣:“临潼伯说的是,咱们先做好最坏的打算。”
“备战,若张定国执迷不悟,即行攻城。”
保宁城门楼,刘文秀见到了张定国。
“鸿远,我这副样子见你,就算我不说,事情你应该也都能猜到了。”
张定国没有回应这句话,而是问:“重庆城?”
“被明军攻破了。”
“皇上他?”
“死了。盔甲、佩刀、弓、箭囊,明军在顺庆都让我验过了,皇上,确系亡故。”
“那你?”
刘文秀沉默片刻,“降了。”
“我在顺庆降了明军,且已改回了本姓。”
“我之所以从顺庆赶到保宁,就是为了鸿远你。明军已经保证过了,只要投降,不会为难咱们和咱们手下那些人的。”
“鸿远你也清楚,义父能成事靠的究竟是什么。”
张定国当然清楚,“朝廷仁慈,天灾不断。”
“没错。”刘文秀道。
“咱们和李自成一样,能成事,靠的就是天灾。”
“说起来,义父不如李自成。李自成从未接受过朝廷的招安,可义父他……”
“若是换作旁的朝廷,以义父的做派,早就死了,哪还用等得到现在。”
“十几年的天灾,死的人已经够多了,大西杀的人也够多了。事到如今,回天乏术,你我都不应再增加杀孽了。”
张定国久久不语,随着一声哀叹,这才开口。
“你我手上都沾满了血,你我都是罪人。咱们作孽太多了,就别再让手下的人跟着咱们再作孽了。”
“靳统武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靳统武已经猜到了张定国的意思,这一声在,回的也是不如往常清脆。
“传我军令,让将士们放弃武器,打开城门。我们,降了。”
“属下,遵命。”
保宁城的大门缓缓打开,大批西军将士列队走出,皆是赤手空拳。
明军的目光瞬时间被吸了过去。
张奏凯紧紧的盯着,“这是,投降了?”
高勋接言道:“看来,这份军功,咱们是捞不着了。”
刘文秀自保宁城中走出,没有骑马,而是步行。
一步一步的走到明军阵前。
他双手捧着一封书信,恭恭敬敬的递给临潼伯孙守法。
“临潼伯,这是李定国的请降书。”
孙守法没有接,“经略有令,保宁战事由甘总镇做主。”
刘文秀转身,将书信递交给甘良臣。
“甘总镇,这是李定国的请降书。”
“已经恢复本姓了?”甘良臣接过请降书。
“这文笔够清秀的,倒是有一手好字。”
“既然降了,那就把心放到肚子里,踏踏实实的。我大明不是张献忠,大明不会杀降的。”
“传我军令,进城,接收城池。如城中有异动者,不必请示,就地正法!”
“是!”
…………
重庆城,知府衙门。
一军官急匆匆跑进大堂。
“经略,保宁府传来消息,李定国率部归降。川蜀贼患,平矣。”
作为四川人,这个结果,是樊一蘅梦寐以求的。
可真的听到时,他反而没有了期待中悸动。
“知道了,将塘报呈上,你先下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那军官上前,将塘报双手捧着交给樊一蘅,接着行礼告退。
樊一蘅从桌上拿起眼镜戴上,迫不及待的翻开塘报。
以往,或是迫于战事紧急,或是凭借昔日经验便可推测出大概,樊一蘅多是一目十行。
此时,樊一蘅看的格外仔细,生怕有所遗漏。
众人谁也没有催,就这么静静的等着。
“老啦。”许久,樊一蘅摘下眼镜,“眼神不济,看什么都眼花,让诸位久等了。”
说着,樊一蘅将塘报交给靖国公黄得功。
黄得功看过后,则依次递给山南伯黄蜚、四川巡抚龙文光、四川巡按御史米寿图等人传阅。
米寿图尤为激动,“崇祯十七年七月,圣上命我巡按四川。”
“圣上耳提面命,说重庆不可为,则力求成都无虞。”
“我也在圣上面前立下誓言,若不治蜀,便死蜀。”
“今日看来,我不用死了。”
米寿图这番话是半开玩笑似的说了出来,可众人谁也不会去当笑话听。
身处乱世,皆开衙于四川,当时的情况如何凶险,在场的众人多数都是亲身经历。
若不是朝廷调来皮熊、刘俊等人,在场的很多人,恐怕都等不到隆武元年的改元。
巡抚龙文光见气氛有些沉重,说:“不用死,不用死,咱们谁也不用死。”
“该死的是张献忠,他已经死了。首级都用石灰腌制,漆匣封存,快马送往朝廷查验。”
“诸位若是还担心张献忠的鬼魂会作乱,我就让巡抚衙门找些道法高深的道士、僧人做法,准保让张献忠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“谁怕他呀!”黄得功说的铿锵有力。
“张献忠活着的时候,都没能怎么着,都死了他还能掀起什么浪花?”
“在场的诸位,无论文官还是武将,哪个不是带兵之人,哪个不是尸山血海里趟出来。浑身的杀气,连阎王都得惧三分,还怕张献忠这么一个小鬼。”
山南伯黄蜚道:“靖国公说的不错,活着的张献忠都吓不住人,何况是死了的张献忠。”
“不过,我倒觉得龙中丞说的不无道理。张献忠已经死了,不妨就让他死第二次。”
龙文光笑道:“这个,不用官府出面。”
“张献忠在四川sharen太多,四川的百姓对他是恨之入骨。在得知张献忠的死讯后,很多百姓都主动找到官府,请求将张献忠的尸首的分割而食,以解怨恨。”
“这几日,王兵宪应该是没少遇到这样的请求吧?”
重庆兵备副使王行俭听到突然点到了自己的名字,先是懵了一下,而后才回答。
“确实。下官之前为重庆知府,重庆城中的很多百姓都认识下官。”
“张献忠这个人,残暴不仁,百姓深受其害,苦不堪言。都恨不得啖其肉,饮其血。”
“像崇祯二年,建奴寇关,袁崇焕因通敌被下狱,审问了八个月,证据确凿无疑,被凌迟处死。传言受建奴蹂躏的百姓争相食其肉。”
“我大明的百姓苦矣,心中有怨气,便只好借此来发泄。”
陆继宗问:“那王兵宪是准允了吗?”
“当然没有。”
“恨归恨,可张献忠已经死了。刨坟掘墓,挫骨扬灰,倒还情有可原。但吃人这种事,哪里能准。”
“不准是对的。”樊一蘅给予肯定。
“食人者,蛮夷也。这种事,不能做。”
这个话题太过敏感,巡抚龙文光趁势转移话题。
“经略,塘报我们也都看过了。”
“在顺庆府投降的献贼有三万人,在保宁府投降的献贼有四万人。再加上重庆城里投降的五万六千多人,以及其他零零散散投降的献贼,我军俘获的献贼人数,得有个十三万人。”
“足足十三万人,都是青壮男丁。就这么关押着,用多少人看管不说,每天消耗的粮食,就不是一笔小的数字。”
“这十三万人,该如何安置,该如何妥善的安置,得尽快拿出个主意来。”
巡按御史米寿图问:“在这十三万人中,应该有不少是四川本地人吧?”
龙文光:“确实有不少四川本地人。”
“被献贼拉壮丁,强行编入军中的,可以酌情处置,就算是直接放他们回乡也不无不可。”
“关键是,还有些人的手上有人命。”
“有人命,也不是说他们故意作恶,蓄意sharen,而是献贼为了将他们彻底拉上贼船,逼迫他们sharen。”
“他们要是不sharen,献贼就要杀他们。”
樊一蘅想了想,“这是乱贼的老招数了。自己死还是别人死,总得死一个。”
“以所谓的老营为核心,一路之上不断裹挟流民百姓,既是壮声势,遇战事也可将这些百姓驱逐作战,以消耗官军的力量。”
“百姓确实无辜,但若是就此放任,官府能容下他们,他们的父老乡亲却未必就能容得下他们。吐沫星子就能淹死人。”
“现在大明朝有的是兵,有的是经历战阵的兵,也用不着拿他们补充兵员。”
“罪大恶极者,没得说,杀。就算是投降了也要杀,而且还要当着百姓的面杀,以泄民愤。”
“没有犯过人命的,就放他们回乡吧。”
“余下的,发往北方卫所充军。北方现在正缺人,尤其是西北,连年天灾,连年战乱,地广人稀,让他们去屯田吧。”
“不过,陕西人就不要放他们回陕西了,河南、山西也缺人。”
“趁着兵马都在,尽快将俘虏筛一遍。这件事,巡抚衙门盯着点,再拿一个详细的议案出来,上报朝廷。”
龙文光:“下官明白。”
“还有。”樊一蘅又想起了什么,“在没有得到朝廷回复的这段时间,也别让这些俘虏闲着。”
“把重庆城修缮了,把码头修建了,路该修的也修一修,活有的是。现在粮食这么金贵,不能让他们白吃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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