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扬州府,两淮运司。
协理盐政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杨维垣端坐于上位。
两淮运司运使杨振熈、扬州知府任民育,二人分左右而坐。
余下的,则是两淮的盐商。
杨维垣见人都到齐了,说:“朝廷有关盐政的新策,两淮运司衙门、扬州知府衙门,都贴出去了告示,诸位老板想必也都知道了。”
“说是新策,其实也没有那么新,不过是当初的盐政改革之策,稍微有些调整而已,大体和之前差不多。”
“诸位老板看过之后,应该都能明白。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,今日杨运使在,任太守也在,就直接问。”
堂中盐商一阵交头接耳。
“哎,哎,哎。”杨维垣用手敲了敲桌子。
“有什么疑虑,大声的问出来,官府也好为你们解惑,在下面乱哄哄的,能明白什么。”
“有事情,抓紧问。”
盐商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没有开口。
杨维垣见状,问:“都没问题是吧?”
“既然没有问题,那好,就按照盐政新策去办。”
“诸位老板可以回去,杨运使、任太守,咱们倒是省功夫了。”
说着,杨维垣就要起身离开。
两淮运使杨振熈、扬州知府任民育,跟着也要走。
“三位老爷留步,三位老爷留步。”一众盐商纷纷挽留。
“你看看你们。”杨维垣埋怨起来,“让你们问的时候,一个个的都在这装哑巴,现在我们都要走了,你们又弄这一出。”
“行吧,行吧。”杨维垣无奈的又坐下。
“有什么问题,抓紧问,别在这耽误功夫。”
一众盐商互相碰了一下眼神,犹犹豫豫,还是无人开口。
杨维垣:“我都替你们着急。”
“有什么话就不能大大方方的说出来?非得在那扭扭捏捏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谁家没出阁的大姑娘呢。”
一众盐商倒不是不想开口,而是不敢。
杨维垣这家伙当初整顿两淮盐政的时候,时不时的就sharen,那时真sharen。
大盐商,不是被他弄死,就是被他弄进大牢。
朝廷借着“朱寿图案”,又在两淮清理了一波。
两淮的盐商,是真的被收拾惨了。
风声鹤唳,谁也不想先冒着个头。
杨维垣见无人说话,便开始直接点名。
“韩会首。两淮盐商成立了盐商会,一致推举你为会首,既然诸位老板都如此信任你,那你就代表诸位老板,说说话吧。”
两淮盐商面对朝廷的整顿,为了自保,成立了两淮盐商会。
其中,一位韩姓老板被推举位盐商会的会首。
韩老板听到杨维垣点到了自己的名字,不得不开口。
“小人只不过是承蒙诸位同行抬爱,推举为会首,同行之间的吹捧罢了,实在不敢让副宪如此称谓。”
杨维垣:“韩会首当得,当得。”
“一个称谓之事,不必太过客套。韩会首,说事吧。”
“是。”韩老板应了一声。
“既然副宪老爷让小人说事,那小人就斗胆说一说了。”
“朝廷所定盐政新策之中,所有的盐,要在官方盐号中售卖。那这官方盐号,是朝廷的,还是商人的?”
“官方盐号,字面意思,当然是朝廷的。”
回答完,杨维垣还又格外强调了一遍:“自古以来,盐铁皆是官营专卖。”
“怎么,韩会首这是有什么想法?”
韩老板:“不敢,不敢,小人岂敢有什么想法。”
“既然官方盐号为朝廷所有,那么我们这些盐商,该何去何从?”
杨维垣自桌上拿起一份议案,“新策中不是说道很清楚,朝廷会聘用有才德之人,替朝廷经营盐号。”
“纲册在编的盐商,如愿意继续为朝廷效力,朝廷可以将部分盐号交于其替朝廷经营。”
“如不愿再从事盐业,则从纲册名单中剔出。至于以后如何,随意,只要遵循律法,朝廷不会干涉。”
“若是还不清楚,我就命人将议案中的相关内容誊抄几份,韩会首可以带回去慢慢看,仔细的看。”
韩会首问:“小人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,以后,小人等就不能再自主卖盐了,只能由朝廷通过官方盐号来卖盐?”
杨维垣点点头,“可以这么说。”
一位郭姓老板忍不住了,“那这未免就太为难人了。”
“什么叫为难人?”杨维垣反问。
“朝廷辛辛苦苦制定的国策,到你嘴里就成为难人了?”
郭老板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,“小人不敢。”
杨维垣语气一冷,“不敢?话都说出来了还有什么不敢的!”
“你这是在诽谤国策呀。”
郭老板赶忙起身行礼,“小人不敢。”
“小人只不过是情急之下,口不择言,还望副宪老爷恕罪。”
杨维垣笑的很冷,“越是情急之下,说出来的话就越是保真。”
“郭老板,你这是早就对朝廷心怀不满了吧?”
“小人不敢。”郭老板吓得跪倒在地。
“当着朝廷命官的面,你都敢诽谤国策,这要是在背后,你是不是就打算插旗造反了!”
杨维垣猛地拍了一下桌子。
郭老板身上都被冷汗浸透了,“小人不敢。”
杨维垣没有理会,冲着堂外喊:“来人。”
“在。”两个千总带着四个兵走进大堂。
杨维垣介绍着那两位千总,“这二位,诸位老板想必不算陌生。”
“左边的是凤阳盐警团的牛千总,右边的是应天盐警团的马千总。”
众盐商哪里会不认识这二位牛、马千总。
杨维垣收拾盐商,带兵抓人的,就是这两位牛、马千总。
“见过二位千总。”众盐商行礼。
二位千总:“诸位有礼。”
杨维垣指着跪在地上的郭老板,“这个人,公开诽谤国策,押下去,候审。”
“遵命。”二位千总带兵将人押下。
起初杨维垣收拾盐商,那是真sharen。
那时朱慈烺登基不久,情况紧急,正是需要钱的时候,慢慢整顿盐政时间上来不及,便采用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去解决问题。
而这种方式是不合法的,只是因为是急从权,朱慈烺默许了。有弹劾,朱慈烺都压了下来。
如今,大明朝廷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草台班子,早已步入正轨,以往那些粗暴的方式,就不能再用了。
在大明朝,想要杀一个人,很容易,刀砍,斧劈,毒药,绞绳,都可以sharen。
然,在大明朝想要合法的杀一个人,并不容易。单是流程上,就要走很长时间。
哪怕是被誉为滥杀的崇祯皇帝,他杀的大臣,也是要经过司法程序。
像督抚这种级别的官员,不是说皇帝想杀就能杀的,必须得走司法程序。
得先定罪,才能判处死刑,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一下。哪怕是象征性的,也要走流程。
哪怕是厂卫这种独立于司法程序之外的存在,也要有驾贴才能抓人。
大明朝已经稳定下来了,做什么事情都要讲规矩,杨维垣当然不敢做坏规矩的事。
他本身就是阉党,多少人都恨不得让他去死。当下他又处于盐政的风口浪尖上,就更是谨慎。
随着郭老板被盐警团的人带走,堂内的气氛瞬间冷到极点。
杨维垣见众盐商被震慑住,顺势说:“诸位老板若是没有别的问题,那就按国策办吧。”
看此事就要强行定下,韩老板坐不住了。哪怕是受到针对,他也必须要说。
“副宪老爷,小人还有问题。”
杨维垣扫了一眼,“有问题就说。”
韩老板:“副宪老爷,您最初来扬州整顿盐政时,小人等可是全力配合。”
“按照太祖定下的规制,大盐引,一引四百斤,小盐引,一引二百斤。盐商所领之盐引,均为二百斤的小盐引。”
“后来,盐引可兑换的盐数不断增多,一引为五百斤、五百六十斤。”
“最初的盐政新策,定下的盐引为一引一百斤,副宪老爷那时还是佥宪,您卖给小人等盐引,一引一两银子。”
“起初,让我们买三百万引,也就是三百万两。后来又变成了三百五十万引,四百万引,最后定下了五百万引这个数字。”
“五百万引,就是五百万两。小人们知道朝廷有难,急需用钱,砸锅卖铁、卖房卖地,东拼西凑,凑出了五百万两。”
“这五百万两,不是一年的盐引数,是每年要买五百万盐引。”
“小人们都是大明朝的子民,国难之际,就应该报效朝廷。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,甚至连妾室都卖了,就是为了帮朝廷排忧解难。”
“这一两银子一百斤的盐引,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价格,小人们都是赔着钱往外卖盐。一切为了朝廷,赔钱,我们心甘情愿。”
“打住。”杨维垣制住了对方的话。
“一两银子一百斤的盐引,怎么就赔钱了?”
“湖广本不产盐,盐价相较本就算高,自崇祯十六年,献贼霍乱湖广,交通断绝,盐价更是与日攀升。后闯贼存入湖广,湖广的民生再次受到灭顶之灾。”
“你凭盐引从两淮盐场进盐,卖到湖广,价格最少要翻上三倍。除去成本及沿途消耗和人力,你还能赚不少。”
说到这个,韩老板就觉得更委屈了。
“副宪老爷有所不知,湖广总督衙门,不让我们卖高价盐,只让我们卖平价盐。”
“说是湖广堪堪稳定,正是恢复之时,要力保民生,严禁欺行抬价。”
“小人们费劲力气将盐运到湖广,除去成本及沿途消耗和人力,就不剩什么了,只能赔本赚吆喝。”
杨维垣:“湖广总督衙门颁行的这项政令,没有任何问题。”
“百姓生活离不开盐,你们把盐价弄的那么高,百姓怎么办?”
“不要在这叫苦,你们赔不了本。少赚一些,让利于民。百姓买东西就图个便宜,你卖的便宜,以后百姓就会主动想你那里去买盐。”
韩老板苦笑一声,“要是真按盐政新策推行,小人以后还能卖得了盐吗?”
杨维垣语气一振,“怎么卖不了盐?”
“你只要遵循盐政新策,朝廷可以将湖广的部分盐号交给你代为经营。如此,湖广的百姓自然还会找你去买盐。”
韩老板知道说不过对方,只得转换思路。
“副宪老爷容禀,您也知道,一千的盐引,一引都是五百六十斤。朝廷的盐引是发给我们了,该付的钱我们也都是付了的。”
“可是,朝廷卖给我们这么多盐引,盐场里却没有这么多盐。当时朝廷说先欠着,等以后再补上。”
“就这样,一年拖一年,一年拖一年,拖的是越来越多。钱我们付了,可是,该给我们的盐,却始终未能如数兑现。”
“如今朝廷将要全面推行盐政新策,从产盐到运盐到售盐,全部在官府监管之下。”
“那么,未给我们兑付的盐引,拖欠我们的盐,是不是也该给我们补齐?”
“不然,盐政新策一实行,我们手中的这些盐引,恐怕就全不作数了。我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,当初我们也是出钱买的盐引,那么,我们手里的这些盐引,该怎么办?”
这下换作杨维垣不好答了。
大明朝的盐政,是逐渐败坏的。有时候发出去的盐引多,而产的盐少。盐商凭手中的盐引无法足额获取食盐,就先拖欠。
久而久之,就形成了“积引”。
积引,是老大难问题了。
不是说,真的就产不出这么多盐,而是盐场产出的盐,本应该是官盐,很多却变成了私盐。
大家伙都清楚这里面是怎么回事,积引的问题,也从来也没有得到过解决。
积引,积引,一个积字,就表明了其时间按跨度之长。
杨维垣对此,是真的没什么好办法。
总不能说,有了盐政新策,以往的便全部作废,或者是低价收回。
这不是纯纯的耍无赖、纯纯的耍流氓。
大明朝是要脸的,积引问题可以继续“积”,但不能说作废或是低价收回。
不然,单是那群言官就能把人骂死。
好小子,你敢这么仗朝廷的势来欺负百姓,看我怎么弹劾你!
杨维垣当然是有心直接将积宣布作废,但他不敢,他扛不住这么大的舆论压力。
别说是他了,就连皇帝也扛不住这样的舆论。
韩老板见杨维垣为难了,追问着说:“副宪老爷,这积引之事,到底该如何解决,您得给我们一个准话呀。”
“小人看这盐政新策中,并未提及积引一事,该不会,朝廷就没想过解决吧?”
啪!杨维垣猛地一拍桌子。
“放肆!你把朝廷当什么了?”
“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,收起你那肮脏的想法。”
“你若是觉得朝廷想要故意拖欠你的盐不给,这好办,你可以去告官。”
杨维垣用手指向扬州知府任民育,“正巧,扬州的任太守就在这。”
“任太守是扬州的父母官,扬州境内的事情都在扬州府衙治下。有什么冤情,你尽可以对任太守陈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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