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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鲜,谷州府。
大清郑亲王济尔哈朗看着桌上的地图。
旁边不断有人给他汇报军情。
“启禀郑亲王,李定国突袭延山府,我军大败,城中所屯军粮,悉为明军所夺。”
“启禀郑亲王,李过突袭铁原府,我军奋力抵御,奈何朝鲜人中有人通敌,打开城门,我军溃败。”
“启禀郑亲王,定州一带发现明军踪迹,带队者像是刘文秀。”
“启禀郑亲王,高一功领兵袭扰淮阳府,我军启禀出城追击,高一功带人逃窜。我军骑兵离去,高一功又带人折返。多次反复。我军疲于应付。”
“一群废物!”济尔哈朗一拳砸在桌上。
清军众人跪倒在地,“奴才们有罪。”
“我军攻占朝鲜以来,几乎是天天听到这种消息。各地的守将都是干什么吃的!”
又有人进来禀报,“启禀郑亲王……”
济尔哈朗厉声:“又有什么事!”
“郑亲王,敬谨郡王来了。”
“是谁来了?”
“是我。”尼堪走进。
济尔哈朗的脸色更加难看了。
大清在朝鲜的军政事务,皆由济尔哈朗负责,尼堪自然也归济尔哈朗指挥。
可尼堪在外领兵,没有军令就返回,这令济尔哈朗很是不爽。
清军内部,本就有各个派系,黄台吉在位时就有人不听军令。
济尔哈朗觉得,尼堪这是不服自己。
“你不是带兵去打开城了,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?”
“是打下来了?”
尼堪苦笑一声,“郑亲王,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。”
“开城是坚城,哪那么容易打下来。”
济尔哈朗问:“那你这是?”
“我带兵押着朝鲜人攻城,城头上的明军刚一反击,朝鲜人就四散而逃。我接连sharen,这才堪堪稳住阵型。”
“朝鲜兵,就像是累赘,我拼命的攻,他们拼命的拖后腿。”
“我抽不出身来,被明军骑兵截了粮道。等我赶到的时候,粮食全被明军烧了。”
济尔哈朗忍不住说:“明军到了朝鲜以后,就在济州岛养马,什么事都被明军占了先手。”
“是明军中的哪个人截的粮道?”
尼堪:“宁远伯,李应祖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,济尔哈朗不由得想到那个威震辽东的人物。
“宁远伯,这个李应祖是李成梁的后人?”
尼堪点点头,“正是。”
“据那些朝鲜人说,李自成攻破北京后,李应祖遵从其父遗命,到朝鲜避祸。后明军到了朝鲜,让李应祖承袭了宁远伯爵位。”
济尔哈朗想起了一些往事。
“自李成梁到如今的李应祖,我大清和明廷打了几十年,也和李家缠斗了几十年。”
“李家的人没死绝,明廷没灭绝,我大清反倒是先撑不住了。”
“你来看。”济尔哈朗将尼堪带到地图旁。
“整个朝鲜,多半都是山。也就平壤、汉城这两处是平原。可这两处,全都在明军的控制之下。”
“李定国、刘文秀、李过、高一功,这些人全都是原来的流贼。他们都来了朝鲜,都将原来流贼的那一套,带来了朝鲜。”
“朝鲜的城池,和中原没法比。这些个流贼,从不和我军硬拼。我进敌退,我退敌进,我军驻扎城池关隘,更是屡遭袭扰。”
“我调派大军进剿,这些流贼转头躲进山中。我军疲于奔命,苦不堪言。”
尼堪接言:“朝鲜为辽东屏障,若是被明军得去,我大清将永无宁日。”
“所以,摄政王才让我率兵前来,为的就是彻底剿灭朝鲜的明军。”
“只是,天不遂人所愿。平壤有大同江水路,汉城有汉江水路,守城明军可以依靠水路获得军需。”
“开城离河、离海都有距离,本想先拿下开城,没想到被明军截断了粮道。”
“这些朝鲜人是真废物,打家劫舍嗷嗷的往上冲,遇到战事,一触即溃。”
越说,尼堪越来气,“就该把这些人全杀光!”
济尔哈朗:“气话就不要说了。”
“这里我先盯着点,你带兵去平安道。”
“平安道?”尼堪一愣,“孔有德这家伙顶不住了?”
“是。”
“这个废物!”
济尔哈朗:“去帮帮他吧,这家伙要是出点什么事,难免让那些投降的汉人心寒。”
“这帮人,可是一点礼义廉耻都没有。”
“我大清当下这种境地,经不起任何折腾了,绝不能祸起萧墙。”
尼堪点点头,“我明白了。”
…………
锦州,清军大营。
原本这是明军的锦州城,松锦战后,就被清军拆除。
时间过去不久,城池原貌依稀可见。
断壁残垣中,又隐隐可见白骨。
大清肃亲王豪格升坐中军大帐,两旁还有英郡王阿济格、贝勒岳乐及苏拜等女真将领。
豪格正在训话:“二十年前我就随先帝征战,本族本军所到之处,明军莫不望风而逃。”
“别看明军这次来的气势汹汹,萨尔浒、松锦,明军哪次不是气势汹汹?可结果如何?”
“萨尔浒,我军大获全胜,杜松、刘綎等明廷中号称宿将之人,皆是死在我大清铁蹄之下。松锦一战,我军亦是大获全胜,被崇祯寄予厚望的国之柱石洪承畴,直接投降了我大清。”
“明军,就是绣花枕头,中看不中用。这一次,和之前一样,不过虚张声势罢了。”
豪格在上面讲的是慷慨激昂,阿济格在下面也没有闲着。
阿济格对着岳乐小声的嘀咕:“松锦一线,是当初明军欲以反攻辽东的前沿军镇,如今更是我大清的门户。”
“如此重要的位置,当派一员虎将镇守。就算不派一虎将,也当派一只狗看门。摄政王可倒好,派了一只猪。”
“如今看来,这扇大门,怕是凶多吉少。”
岳乐是新近才被封的贝勒,很年轻,在宗室中的分量很轻,不好接这样的话,只是笑了笑。
豪格发觉了阿济格的小动作,问:“英郡王,你在说些什么?”
阿济格:“我说,肃亲王高见。”
豪格当然清楚这是阿济格的敷衍之言,在这么多人面前,他也不好太过计较。
“英郡王说我是高见,高见倒谈不上,我这也就是实话实说罢了。”
“不过,英郡王素来有知兵之名。不知面对当下之情事,可有良策?”
阿济格:“能有什么良策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明军都打上门来了,那我们也只能打。”
“那该怎么打?”
“这个。”阿济格想到了多尔衮的嘱托,遇事不要轻易出头,以免被豪格算计。
“摄政王有令,松锦一线的军务,悉听肃亲王节制。”
“到底该怎么打,我们自然是要听从肃亲王的军令行事。”
豪格见阿济格有所长进,又说:“我虽是受命节制军务,可值此危急关头,就不能拘束太多。”
“英郡王尽管建言,大家一块想办法。”
“总不能是英郡王被明军吓住了,想不出办法吧?”
阿济格的脾气上来了,“明军不过是一帮尼堪而已,我会被他们吓住!”
“明军现在蜷缩于宁远城中,近来探马侦查,塔山一带有明军踪迹,欲要复建塔山城。”
“塔山离宁远,不过咫尺之遥。我觉得,不妨派骑兵突进塔山。”
“若是能突袭复建塔山城的明军更好,若是不能,也可阻止明军筑城。”
“明军显然是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,就是拖着不战,我大清是拖不起的。”
“明军已经修筑了宁远城,再让他们修成了塔山,塔山再往北就是杏山、就是松山。若是我军就这么坐视明军一步一步的向前推,我大清松锦这一战,可就白费劲了。”
豪格迟疑了一下,“我觉得,英郡王说的不无道理。”
“出兵突袭塔山,确实可行。那英郡王可愿率兵出战?”
“我……”阿济格心里是愿意的,可他又想起了多尔衮的叮嘱,只得熄灭想法。
“摄政王给我们的军令是牵制明军,若是贸然出击的话,岂不是违抗军令?”
豪格:“摄政王给我们的军令的确是牵制明军,可牵制并不代表就不能出兵。”
“锦州离宁远有一段路程,咱们就这么死守在这不动,而明军却是一步步向前推。”
“咱们就这么傻等着,才是贻误军机。而明军一步步赶路,走到我军眼前,那就只能打了,又谈何牵制?”
“英郡王,你可愿意领兵突袭塔山一带的明军?”
阿济格有心去,但想到多尔衮的千叮咛,万嘱咐,就没有立刻回应。
旁边的岳乐是年轻人,有冲劲,见阿济格犹豫,他把话抢了过来。
“肃亲王,我愿领兵突袭塔山。”
豪格看向阿济格,“英郡王,咱们可都是刀枪里滚出来的,这时候可不能跌份。”
索尼见状,配合着说道:“谁不知道,英郡王是我大清有名的巴图鲁,是好样的。”
“奴才们还都想着,什么时候能再见识见识英郡王的风采,没想到,这就能大饱眼福了。”
岳乐也知道自己争不过阿济格,转而支持阿济格。
“英郡王是众望所归,我又岂敢与英郡王相争。”
“英郡王,精神点,让明军好好见识见识我大清巴图鲁的厉害,”
阿济格本来脾气就暴,又好勇斗狠,被众人这么一拱火,已然将多尔衮的话抛在脑后。
“好,那我就领兵,突袭塔山,给明军一个教训。”
豪格笑道:“不愧是英郡王,就是爽快。”
“岳乐,你随英郡王同去,好好的学一学英郡王的用兵之道。”
岳乐本以为没自己的事情了,没想到这又让自己去了,兴奋的说道:“领命。”
豪格:“我会派人在杏山接应。”
“切记,明军来者不善,此次突袭,能成则成,不能成则退。”
久经沙场的阿济格对于战争有自己的看法,用不着别人教,随口回道:“放心吧。”
说完,阿济格便带着岳乐出帐点兵。
见人离开,索尼问:“王爷,看英郡王的样子,怕是没有听进去您的话。”
豪格并不在意,“阿济格能听进去我的话,才是怪事。”
“太祖在位时,已经率军打到了宁远城下,只是不慎被明军火炮所伤,这才撤军。”
“明军,就是凭着一步一步,跟乌龟爬似的,一路反推到了锦州。”
“宁远城已经重新出现在了我军眼前,我们绝不能再坐视明军修筑塔山城。”
“此次突袭,能教训明军更好。教训不成,让阿济格在明军手里吃瘪,也不能说是不好,反正该提醒的我都已经提醒了。”
“就算是阿济格见明军防备严密,主动退了回来,也能煞他的面子。”
“怎么算,怎么都不算亏。”
索尼担心的说:“王爷,若是真的出点什么闪失,奴才怕摄政王那边……”
豪格不屑,“他多尔衮想做什么?他又能做什么?”
“当初他多尔衮听信汉人降臣的谗言,什么秦失其鹿,楚汉逐之,是我非与明朝争,实与流寇争也。强行举全国之力入关,结果灰溜溜的又退了回来。”
“死了那么多人,什么好处都没捞到,朝廷上有的是人对他多尔衮不满了。”
“就拿礼亲王来说,一进燕京就被多尔衮夺了权力,扔在一边。礼亲王的心里会没有怨言?”
“还有留守辽东的郑亲王,遭遇明军东江镇劫掠辽东,一再请求燕京派兵回援,可多尔衮敷衍应对。郑亲王对他也是满腹的牢骚。”
“朝鲜那边的情况你听说没有?”
索尼:“回禀摄政王,奴才听说了一些。”
“明军在朝鲜很是猖獗,加上尼堪贝勒爷支援朝鲜的兵马,郑亲王在朝鲜仍然是被明军弄的焦头烂额。”
豪格狠狠地说:“大清在多尔衮这位摄政王的治理下,竟成了这副烂摊子。多尔衮必须要为其犯下的错误负责!”
“不过,眼下还不是时候,得先把明军的麻烦解决了,再和多尔衮算账。”
索尼突然想到,当初自己与鳌拜、图赖、巩阿岱等人,在先帝驾崩后,拼死拥立肃亲王继位之事。
那时的肃亲王距离皇位,只有半步之遥。
可惜,阴差阳错,肃亲王错失皇位,如今大清朝的皇帝是顺治。
对于多尔衮,索尼当然是坚定不移地站在豪格这一边。
皇帝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娃娃了,若是斗倒了多尔衮,眼前的肃亲王,该如何是好?
他试探性的问:“依奴才看,摄政王的位置,只有王爷您才能胜任。”
摄政王?豪格看出了索尼的心思。
他并不怀疑索尼的忠心,只是,摄政王这三个字于豪格而言,终究还是缺了点什么。
“还是先顾眼前的事吧,终究明军才是我大清最大仇敌。”
…………
宁远城,督师衙门。
督师张镜心正翻看着各地送来的塘报,以及记录着各镇的兵马详情公文。
“督师。”有人走进行礼。
张镜心闻声抬头,是辽东总兵平西侯吴三桂、副总兵马科。
“二位将军可是有什么事?”
马科同吴三桂碰了一下眼神,说:“督师,我军云集宁远,且已着手修筑塔山城,建奴必有察觉。”
“末将等与建奴交战多年,深知建奴秉性,他们定然不会坐视我军复筑塔山城。”
“近来我军探马频频侦得奴骑出没于塔山一带,想来建奴是要打算动手了。”
张镜心看出了马科想要表现的急迫,“马将军有什么想法,但讲无妨。”
“回禀督师,末将以为,我军当有两手准备。”
张镜心接着问:“哪两手准备?”
“我军重兵于宁远,且宁远为坚城,建奴断不会来宁远触霉头。塔山新建,距宁远说远不算远,说近也不算近,正好为建奴所趁。”
张镜心听明白了,“马将军的意思是,建奴会以其骑兵之厉,突袭塔山。”
“此举,就算不能对我军造成损伤,也能阻滞我军修建塔山之期。”
“所以,我军应当提前做出应对,来一个瓮中捉鳖?”
张镜心曾任蓟辽总督,对于辽东的事门清,马科并不惊奇于张镜心能猜到自己的策略,反而觉得自己的策略会更容易被督师认同。
“正是。”
张镜心并未给出答复,而是又问:“这的确是一手准备,那另一手准备呢?”
马科走到悬挂的地图旁,“宁远一带的边墙外,有喀喇沁部在放牧。”
“喀喇沁部是建奴的死忠,辽东有了战事,建奴必会征召喀喇沁部的人参战。”
“先前喀喇沁部已经被蓟州焦总镇、关门严总镇率军攻击,元气大伤。若是虏兵应建奴之召参战,定是兵额有限。”
“我军可派一支奇兵,在复辽战事开始前,再攻喀喇沁部。”
“倘若喀喇沁部的虏兵已经被建奴征召离去,那就打他们留下的老弱,俘获他们的牛羊。”
“我军在攻击时有意放出些许蒙古人用于传递消息,只要喀喇沁部得到消息,定然军心大乱,无心战事。”
“倘若喀喇沁部的虏兵还未离去,正好,打的就是他们。就算灭不了他们,也能将他们吓破胆。”
张镜心:“蓟州、关门两镇的兵马,今年不在援辽之列。我已经给杨制台行了文,让他找机会再扫一遍草原。”
“这一手准备,就让杨制台去做吧。咱们,只需要应付可能突袭塔山的奴兵就够了。”
张镜心看着眼前的两位将领,这可是当年打过松锦大战的悍将。
吴三桂自不必多说,马科之勇仅次于曹变蛟。
参加松锦大战的这几位总兵,哪怕是老油条王朴,真动起手、打起仗来那也是拳拳到肉的狠角色。
吴三桂、马科,这两个人想要表现,那就给他们表现的机会。
不过,这个吴三桂还是要再磨一磨,磨的再锋利些。
张镜心提起笔,“平西侯为辽东总兵,不宜离开宁远。”
“防备建奴突袭塔山之事,就劳烦马将军费费心。”
书写过后,他又拿起官印盖了下去。
“末将领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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