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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建承宣布政使司,泉州府。
泉州府衙已被按院衙门的人征用。
福建巡按御史正审问着一个千总。
“巡海御史吕世卿遇害的那天,是你带队巡逻。”
“海寇化装潜入海岸,袭杀巡海御史,你就没有丝毫察觉?”
那千总回道:“按台,海寇是化装潜入,穿着打扮与百姓无异,卑职又从何处察觉。”
“既然没有察觉,那就是失职。这个罪,就你担了。”
那千总急忙求饶,“按台,卑职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千总,巡海御史遇害这天大的事情,小人如何能担。”
“我也知道这么大的罪名不是你这一个小小的千总能担的,可我问了一遍。参将推游击,游击推守备,一层一层往下推。到最后,就到了你这。”
那千总道:“这是那群当官的为了推卸责任,在找替罪羊。按台,您可得明察秋毫,为小人做主。”
“明察秋毫?”那巡按轻笑一声,“我当然会明察秋毫。”
“其实,我也清楚,这么大的事,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千总就能顶罪了事的。”
“可我一级级的问询,你的那些上官把责任都推到了你这,那我也只好提审于你。”
那千总急了,“既然按台老爷都清楚,为何还要冤枉卑职?”
“什么叫冤枉你!”那巡按御史语气一冷。
“当天是你带队巡逻,出了事,你就是有责任。处罚你,你不能说冤枉。”
“按台敢提审卑职,为何不敢提审那些上官?”
“谁说我不敢?”那巡按御史反问。
“我刚刚就已经说了,我一级一级的问询。是你的那些上官,把责任推到了你这。”
那千总仿佛找到了规律,“这件事,卑职确实有责任。”
“但是,卑职手下的那几个把总、百总,他们也有责任。”
“我们巡逻,都是划分区域,巡海御史遇害的地方,是孙把总负责的区域。要说责任,孙把总当负首责。”
那巡按御史喝斥道:“你一个千总都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,一个把总,又如何能担起这个事!”
“还有,那个孙把总我已经派人提审收监了。那个孙把总说,是按照你这个千总划分的地域带队巡逻。”
“孙把总说他自己只是遵循军令行事,要说责任,那也是你这千总的责任。”
那千总仿佛又找到了规律。
“是沈游击,我们巡逻的地域,是沈游击定下的。要是这么说的话,那也得是沈游击的责任。”
那巡按御史总算是听到了自己想要听的答案。
自己一个劲的说,是上面的那些人把责任推到了下面,就是想让这千总明白其中的道理。
说了这么多,终于是开窍了。
那巡按御史冷冷的看着那千总,怪不得那些人都想把责任推到他身上呢,就这脑子,活该当替罪羊。
“孙把总说是你划分的巡逻地域,责任在你。你说是沈游击划分的巡逻地域,责任在沈游击。”
“那沈游击是不是应该说,是郑参将划分的巡逻地域,责任都在郑参将?”
“你知道郑参将是什么人吗?郑参将名为郑彩,那是安肃伯的族亲,近的很。”
“我看,你还是把罪认了吧,免得得罪人。”
那千总也是破罐子破摔,“都到这份上了,我还怕得罪什么人。”
“就是郑参将的责任。要是我说,就是郑参将勾结海寇,害死的巡海御史。”
“按台,你应该好好的查一查郑参将。”
那巡按御史要的就是这个。
“你凭什么笃定是郑参将勾结的海寇,害死的巡海御史?”
“郑参将经常出海zousi,而且是借着公务的名义进行zousi。”
“吕御史在泉州巡海的时候,查获了一批zousi船,船上都是郑参将的货物。”
“郑参将还特意备了厚礼,想找吕御史说情,结果被吕御史训斥一顿。”
“被驳了面子的郑参将恼羞成怒,对着我们下面的人就说,强龙不压地头蛇,要给吕御史点颜色看看。”
“吕御史前脚查获了郑参将的zousi船,后脚就死在海寇手中,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?”
那巡按御史对着记录的书办问:“可都记下来了?”
“回按台,都记下了。”
“让他签字画押。”
“是。”
那千总看着口供,想着郑家在福建的权势,有些慌张,“按台,小人这只是猜测。”
“呈堂证供,就算是猜测,那也是证供。签字画押!”
…………
提审过后,那巡按御史换了便装,自后门出,登上了一辆马车。
马车来到一处僻静的宅院停下,有仆人引领着那巡按御史走进宅院。
一副儒生打扮的林华昌笑着行礼,“见过按台。”
“不必如此客气。林老可还好?”
“承蒙按台挂念,家父身体还算康健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林华昌礼让道:“学生已命人摆下酒宴,还请按台入席。”
“好。”
那巡按御史坐在主位,林华昌随之相对而坐。
啪啪,随着林华昌拍了两下手,便有身着清凉的歌妓自外涌入。
那巡按御史摆摆手,“先谈正事,这个,不急,不急。”
林华昌挥手示意那些歌妓退下。
“按台,事情可办妥了?”
“泉州是郑彩的汛地,巡海御史于泉州为海寇所害,仅是这一点,我就能查办郑彩。何况,还拿到了其他人对郑彩供述。”
“你安排人将郑彩zousi的事透风给吕世卿,吕世卿又查了郑彩的zousi船,郑彩便有了作案的动机。”
“拿下郑彩,不成问题。但想要拿下郑芝龙……”
那巡按御史不屑地哼了一声,“也不知道这郑芝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,运气这么好,成了世袭伯爵。”
“世袭的伯爵,还是皇亲国戚。想扳倒他,难办。”
“事在人为嘛。”林华昌将桌上的一个箱子推了过去。
“要论圣眷,郑芝龙还比得上郭勋?”
“按台再想想办法。”
那巡按御史打开盒子瞟了一眼,“难办,有难办的方法。”
“就是管不管用,我可不敢打包票。”
“有按台这句话,学生就放心了。”林华昌端起酒杯,“我敬按台一杯。”
那巡按御史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林华昌当即斟酒。
“想要应对朝廷的开海之策,办法有很多种,林公子为何非要揪住郑芝龙不放?”
林华昌放下酒壶,“按台有所不知。”
“以往,福建的海商,郑芝龙稳坐头把交椅。”
“朝廷势微的那几年,郑芝龙根本就不把朝廷放在在眼里,做的出格事,多了去了。”
“朝廷都拿郑芝龙没办法,我们福建的士绅,更是敢怒不敢言。”
“随着朝廷光复国土、日渐兴盛,郑芝龙开始畏惧朝廷,变得夹起尾巴做人,我们福建的士绅总算是能喘匀了气。”
“按理来说,朝廷开海,利益损失最大的,就是郑芝龙。可谁能想到,这家伙竟然放出话来,要遵从朝廷的命令,该交税的就交税。”
“你说说,这郑芝龙是想做什么?他不合群啊。”
“郑芝龙想这么办,可其他人未必想。就连郑芝龙手下的那些商人,也未必愿意。”
“恰巧,郑芝龙身份特殊。若是能让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,就能证明开海之策行不通。”
“既然开海是一个行不通的国策,那朝廷自然应当做出修正。”
那巡按御史说:“朝廷定下的船税,不过才两成。”
“凭良心讲,并不算高。”
林华昌笑道:“话可不能这么说。”
“原来是一文钱多不交,如今猛然间就要交两成,不能说是不算多。”
“朝廷,不应该与民争利。”
那巡按御史:“话虽是如此,可有些规矩,总该是要注意的。”
林华昌又笑了,“这个世上大致分为三种人,没本事的人守着规矩,有本事的人利用规矩。”
“还有一种人,本身就是规矩。”
“按台您巡按福建,除了督抚之外,您就是最大的规矩。甚至督抚,也得敬您这个巡按的规矩。”
“我已经派人同浙江、广东那边都说好了,开海,是一个错误的国策。我们大家,要齐心帮助朝廷,匡辅朝政。”
开海,触动的是整个沿海豪强的利益,沿海的这些士绅豪门联手抵制,这一点,那巡按御史并不感到奇怪。
但有一点,他必须要问清楚。
“林老可知道这件事?”
林华昌犹豫了一下,“甲申过后,心忧国难,父亲忧郁成疾,家中的一切事务都交给我来打理。”
“病愈后,父亲一直在安心读书治学,家中事务依旧交由我来打理。”
“父亲还在,我这个当儿子,岂敢不尽孝道。家中的大小事务,自然是都要禀报父亲。”
那巡按御史点点头,“如此就好。”
“可开海毕竟是国策,各地的市舶司、海防馆都已经落定。有隆庆开关的例子在前,有些事,恐怕没有那么好做。”
林华昌不以为然,“隆庆开关的前提,是已经肃清了倭患。”
“眼下,朝廷在日本取得大捷,倭寇是没有了,但海寇还在。”
“这次,巡海御史吕世卿于泉州死于海寇之手,就是最好的证明。”
“开海这件事,还是有待商榷。”
“那就慢慢商榷吧。”那巡按御史的目光瞟向屋外。
“正事谈完了,咱们动筷吧。”
林华昌了然,接着拍了拍手,那队歌妓再度涌来。
这次,不止是涌入屋内,而是直接涌入了人的身上。
…………
泉州府衙。
那巡按御史边走边喝斥属下军官,“郑彩这么一个大活人,你们愣是没有见到!”
“郑彩是此案的嫌犯,待会我就下公文。你拿着我的公文,带兵去军营将郑彩请来。”
“按台,郑彩既然是涉案的嫌犯,何必跟他那么客气。”
“他是参将,这又不是在战时,没有中枢的命令,不能直接拿他,只能按规制请他来接受问询。”
靠近大堂,就听得有人在说话。
“看卫按台的神态,像是在跟人生气呀?”
那巡按御史抬头一看,是巡抚陆清原。
他示意那军官退下,自己则走进大堂。
“陆中丞不在福州坐衙,怎么得空来泉州了?”
“卫按台不是也赶来了泉州?”陆清原反问。
“巡海御史死在了泉州,我又怎么能不来泉州?”
那巡按径直走来,不用人礼让,自己就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“陆中丞既来了泉州,可查出了什么?”
“倒是有了点眉目。”
“什么眉目?”
“一些不知真假的眉目,还有待查验。等查明白了,自会告知卫按台。”
那巡按见对方不肯说,也不再问。
“听闻卫按台派人去请郑彩郑参将了?”
那巡按一怔,这家伙,消息够灵通的。
“不错,可惜没有请来。”
陆清原:“并不算可惜,因为我已经派人将郑参将请来了。”
那巡按不阴不阳地说:“陆中丞早年间巡按福建多年,如今升任福建巡抚都御史。果然,当年的人情还在。”
“郑参将愿意卖巡抚衙门人情,却不愿意给按院衙门面子。”
“非也,非也。”陆清原笑道:“郑彩哪里敢不给按院衙门面子。”
“只不过是巡抚衙门的人早去了一步,按院衙门人这才扑了空。”
“也怨下面的人没有说清楚,使得卫按院误会。”
那巡按:“郑彩是本案的嫌犯,既然陆中丞已经将人请来,反倒是省事了。”
“烦请陆中丞将郑参将请来,由按院衙门问询。”
陆清原:“我看,还是咱们一块审吧。”
“郑参将的实职官是都指挥佥事,正三品。按朝廷规制,五品以上者,需奏请朝廷。”
“郑参将是正三品的武官,还是巡抚衙门与按院衙门一同问询更为妥当些。”
那巡按当即起身,“陆中丞愿意问询,那就请陆中丞先行问询。”
“待陆中丞问询过后,按院衙门再行问询。”
“不过,我好心提醒陆中丞一句。”
陆清原一抬手,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陆中丞巡按福建时,就与郑家交往过密。”
“如今福建出此大案,陆中丞身为封疆抚臣,当自持身份,以示公正。”
“多谢卫按院提醒,陆某记下了。”
那巡按一甩袍袖,走了。
“来呀,去将郑彩郑参将请来。”
“是。”
很快,郑彩就来到大堂。
“中丞。”郑彩向陆清原行礼。
陆清原用手一指旁边的座椅,“坐。”
“谢中丞。”
“吕世卿死的那天,你在哪?”
“回禀中丞,末将就在军营里。”
“这个我知道,我让你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回禀中丞,这就是实话,我真在军营里。”
陆清原问:“我怎么听说,你带着人外出狎妓了?”
郑彩知道瞒不过去了,“不瞒中丞,那天的确是有几个商人请我去。”
“您也知道,有几艘船被吕御史扣了。船上的货有我的,也有别人的。”
“余下的那几位货主订了个地方,想找我一块商量商量,想想对策。”
“但吕御史在泉州巡海,那个人眼里不揉沙子,我怕他知道了这件事,再惹麻烦,我就没去。”
“军营里的人可以给我作证。”
“算你说了实话。”陆清原从桌上拿起几张纸,“这是那几个商人的口供。”
“巡海御史吕世卿死在了泉州,你明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,就一点补救的办法都没想?”
郑彩:“末将就想着,吕御史是死在了海寇手中,要想为吕御史报仇,就应该出兵剿灭海寇。”
“可末将派人递交巡抚衙门请求的出兵公文,被中丞您给驳回来了。”
陆清原不屑地哼了一声。
“你们这些人,海战是一把好手,捞钱也是一把好手。看若是论起玩心眼,你们被人卖了都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。”
“朝廷派来的巡海御史刚死在了海寇手中,你这就要出兵剿灭海寇。怎么,你是想sharen灭口?”
郑彩急了,“我杀什么人,灭什么口啊。我就是想着替吕御史报仇。”
“报仇是应该报,但也得分清楚火候!”
“什么时候添柴,什么时候去火,你分得清吗你就报仇!”
陆清原真是感到心累。
若非是皇帝派自己来巡抚福建,打死陆清原,他也不愿意去管郑家的事情。
“和你一块zousi的那三个商人,泉州府衙已经找他们录了一份口供,这你不知道吧?”
“若不是文制台在泉州的眼线得知此事,给我透了风。就泉州府衙录的那份口供,那三个商人将事情全都推到了你的身上,你不死也得脱层皮!”
郑彩担心地说:“中丞,那口供?”
“按院衙门已经派人将口供誊抄,zousi的事,你只能认。这个罪,你也必须认。”
郑彩反应过来了,“按院衙门的人是诚心还要害我呀。”
“中丞,您可不能不管呐。”
陆清原:“我是巡抚,我无权过问按院衙门的事。”
“况且,你本身就不干净,怨不得别人拿你做文章。”
“中丞,我……”
陆清原:“我知道你很急,但你先不要急。”
“你在我这,怎么都好说。真正的难关,是在按院衙门。”
郑彩急切地问:“中丞,那我该怎么办?”
“好办。是你做的事,你就认;不是你做的事,你就不认。”
“出了这么大的事,朝廷很快就会派人前来。等朝廷的人来了再说吧。”
“从南京到福建路途可是不近,中丞,这么长的时间,我不能一直待在按院衙门吧?”
陆清原:“谁让你一直待在按院衙门了?按院衙门又凭什么留你?”
“你的实职官是都指挥佥事,正三品。只要朝廷不发话,按院衙门不过只有问询之权。最多,也就是以有可能涉案为由,让你挂官自肃。”
“按院衙门行事,莫说是我这个巡抚了,就是总督文制台,也无权干涉。”
“你现在能做的,就是等朝廷派人前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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