栀子花之后,清攸宁和顾之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。
说不上来是什么变化。不是变得更亲密,他们仍然不在任何人面前说话,不一起吃饭,不并排走路。但清攸宁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比如,顾之偶尔会在上课的时候侧过头来看她。
不是偷看,不是余光。是正大光明地转过头来,看她一眼,然后再转回去。这个动作很慢,慢到清攸宁有足够的时间假装在看黑板、假装在记笔记、假装不知道他在看她。
但她每次都知道。
她的耳朵会先烫起来。然后是脖子。然后是整张脸。
比如,顾之开始在她的课本上写字。
不是什么深情的话,只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数学课本空白处画的小人,语文课本插图旁边标注的“这个字你肯定不认识”,英语课本封底内侧写的一个问号。
清攸宁每次翻到这些,都会在下面回复。
数学课本上的小人,她在旁边画了一朵花给他。语文课本的那句“这个字你肯定不认识”,她查了字典,把读音和意思工工整整写在旁边,末了加一句“我认识”。英语课本封底的问号,她写了一个句号。
然后顾之看到了,又会写新的。
他们的课本就这样变成了笔记本。你来我往,你画我写,密密麻麻的小字和小画,填满了空白处。清攸宁觉得这些课本她这辈子都不会扔。
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,清攸宁和顾之照例一前一后走在南门巷。
天色暗得比夏天早了。六点钟不到,路灯已经亮了,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
清攸宁走在前面。
这是改变后的新秩序,她不再跟在他后面了,她走在他前面。顾之走在她后面,不多不少,保持着三米的距离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。清攸宁没有提出过,顾之也没有。某一天放学,她自然而然地走在了前面,他自然而然地走在了后面,不远不近,不快不慢。
就像这件事从来都是这样的。
“攸宁。”
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,落在她肩膀上。
清攸宁回过头。
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她面前,逆着路灯的光,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。但他的声音她知道。太知道了。
爸。
清建国的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。
他的目光越过清攸宁的肩膀,看向她身后的顾之。
清攸宁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去。
顾之站在两米外,不动了。他的表情她还是看不清,路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,另一半被黑暗吞没。但她的后背忽然涌上一层寒意,不是天冷的寒意。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在顾之身上感受过的东西。
像是警觉。一只被光照到的夜行动物。
“爸。”清攸宁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我怎么在这儿?”清建国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问你,你怎么在这儿?你放学不回家,跑到这条巷子来做什么?”
清攸宁张了张嘴,找不到话。
“这是回家的路”是假的。南门巷和北苑是反方向。
“和朋友一起走”是真的。但她说不出。
清建国看了一眼顾之。他的视线从顾之歪歪扭扭的校服扫到皱巴巴的书包,从灰扑扑的鞋面扫到右手上的纱布。
他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顾之没有回答。
“我问你话呢。”清建国的语气又沉了几分。
顾之看着他。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,清攸宁看见那双总是垂着的、懒散的、好像什么都没在看的眼睛,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清建国。
没有害怕。没有退缩。
但也没有敌意。
是一种清攸宁看不懂的表情,像是他早就习惯了被大人用这种语气审问,早就知道该怎么应对。不说话,不解释,不抵抗。等对方觉得没意思了,自已走了,他就安全了。
“爸!”清攸宁提高了声音,“你别这样。他是我们班的同学,我们只是顺路。”
清建国转头看她。“顺路?”
清攸宁的脸涨红了。“嗯,顺路。他住南门巷,我……我路过这边买本子。”
她指了指巷口那家文具店。那里的灯还亮着。
清建国看着她,又看看顾之,再看看巷口的文具店。
沉默了漫长而窒息的几秒钟。
“回去。”清建国说。
“爸”
“我说回去。”
清建国转身往巷口走。走了两步,发现清攸宁没跟上来,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清攸宁。”
连名带姓。清攸宁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动了一下。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清建国从不在家叫她全名,在学校门口、在亲戚面前、在他觉得需要强调“他是父亲她是女儿”的场合,才会这么叫。
她现在就是一个“需要被强调”的场合。
清攸宁低下头,往清建国的方向走了几步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顾之还站在原处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他的校服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,右手上的纱布在昏黄的光中白得刺眼。
他没有看她。他在看地面。
清攸宁张了张嘴,想喊他的名字,想说“你先走”,想说“明天见”。
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她转过身,跟着清建国走出了巷口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很快,朝相反的方向去了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怕自已一回头就会哭出来。
回到家,清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,清攸宁站在他面前。
清攸宁的母亲,从厨房探出头来,看了看父女俩的脸色,默默把厨房门关上了。
“那个男孩是谁?”清建国问。
“同学。”
“什么同学?”
“同桌。”
清建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“同桌?你们班这么多人,怎么就安排男女同桌?”
清攸宁没说话。她总不能说是张老师安排的。
“你们放学经常一起走?”
“不是经常。偶尔。就是……顺路。”
“攸宁。”清建国的语气变了,不是刚才质问顾之的那种生硬,而是另一种语重心长的、父亲对女儿的,“你知道爸爸为什么跟你说这些?”
清攸宁低着头,不吭声。
“你现在是六年级,最重要的一年。小学升初中,考得好就能进重点中学,考不好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清攸宁打断了清建国的话。这是她第一次打断父亲说话,声音不大,但很明确。“爸,我知道。我会好好学习的。我不会……我不会因为别的事情耽误学习。”
“那男孩叫什么?”
清攸宁犹豫了一下。“……顾之。”
“顾之。”清建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好像在记一个需要提防的东西。“以后放学直接回家,不许再绕路。”
清攸宁咬着嘴唇。
“听见没有?”
“……听见了。”
清建国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。“去吧,洗手吃饭。”
清攸宁转身走向洗手间。
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,清妈妈探出头来,递给她一张纸巾。
“擦擦手。”
清攸宁接过纸巾,才发现自已的手心全是汗。
不。不只是汗。
她的手指在抖。
她进了洗手间,关上门,打开水龙头。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所有的声音。
她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自已的脸,红着眼睛,红着鼻头,嘴唇上一个深深的牙印。
她想起顾之站在原地,没有看她。
她想起他的校服被风吹起来,像一面没有人理睬的旗。
她想起他的右手,缠着纱布的那只手。
纱布该换了。她带来的创可贴还在文具盒最底下压着,一块都没有给出去过。
清攸宁深吸一口气,把脸埋进冷水里。
明天的牛奶,还会有吗?
这个问题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