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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枢重臣变动,从来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,稍有不慎,便会引发政争。
若是王朝立国已久,阶层利益基本固化,这等大事往往需经朝中相当级别的大臣“廷推”公议,以缓冲各方矛盾,避免利益受损方撕破脸面,引发激烈冲突。
但汉国本就初立,中枢机构的骨架都未建全,各方势力都在快速增长,远未达到动态平衡,更谈不上利益固化。
此时若将兵部、礼部尚书这般要害职位的人选调整,付诸朝堂讨论,不知道要吵成什么样。石山乾纲独断反而是效率最高,震荡最小的选择。
吏部尚书周昶便深谙此理,明智地没有提这茬,待众臣退出偏殿,只剩下四人时,他就直接切入核心,躬身问道:
“王上,兵部、礼部,皆为中枢要害部门,任务繁重。如今两部侍郎案发受处,闻、夏二位尚书又已自请罢黜,其职不可虚悬一日。臣斗胆请王上明示:该以何人接替为宜?”
石山虽然没有接受闻四九和夏煜的请辞,但事情已经摆上台面,剩下的只是走流程而已。
周昶默认闻、夏二人已经罢官,石山留下赵琏、朴散和周昶,本就是为了讨论此事,也用不着再演虚伪的“挽留”戏码,当即指示道:
“礼部掌教化,定典章,其官非才学深厚、熟知经典之士,不可担任。”
石山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,他深知改朝换代是打破旧秩序,再建立新秩序。他既然建立国家设立百官,搭起了建立新秩序的行政架构,就不能什么事都独断专行。
即便要强行推进一些改革,也必须走程序——这不仅是必要的姿态,更因为“程序”本身就是“新秩序”的一部分,是行政架构能够有效运转的前提。
说到此处,石山的目光转向赵琏与朴散。
“宣部侍郎陈基博闻强记,做事勤勉,受领的各项任务皆完成比较出色。孤有意以陈基接掌礼部,二位以为如何?”
石山拿下了应天府江宁籍的夏煜,换上台州路临海籍的陈基,并没有削弱“江浙系”官员的实力,却打破了旧有的地域小团体,给了江浙其他区域的才俊以希望。
而汉王对于礼部尚书之职的选拔要求,则被赵琏、朴散自动忽略,二人都是聪明人,相互对视一眼,便齐声应道:
“陈侍郎学养深厚,处事公允,确是上佳之选,臣等并无异议。”
安排完礼部尚书人选,石山便将目光投向更加敏感的兵部尚书人选。
“兵部掌兵籍、粮草、军械保障诸事,执此权柄者,非但要清廉忠勤,更须‘知兵’——打仗不比做文章,要么胜要么败,半点不能糊弄。兵部尚书若不知兵,前线将士又怎能忘死拼杀?”
此言一出,殿内空气似乎又冷凝了几分。
自秦汉建立大一统王朝后,相权与君权的博弈就从未停歇。
无论传统的“六部”,还是汉王的“八部”,其实都是丞相的“自留地”,各部主官的人事任命,丞相一般都有极大的话语权。
如今石山以“兵部尚书必须知兵”这一看似无可辩驳的专业理由,直接框定了兵部尚书的入选范围,其用意昭然若揭:
军籍与后勤是军队的命脉,石山要将这个关键部门的主官,从传统的文官把控,部分移交到会带兵打仗的武将手中,分明是要进一步扩大武人在中枢的影响力。
而军权又由汉王亲自掌控,实际就是限制丞相的权力,王权对军队的掌控将更加如臂使指。
参知政事赵琏仿佛吞下一枚黄连,他何尝不知汉王此举,就是赤裸裸地侵蚀相权?
但眼见“首相”刘兴葛撑不了多少天,自己这个“次相”降官出身,在汉国内部资历尚浅,威望不足,全赖汉王信重,才能在刘兴葛去职后,顺利接任“首相”之职。
此刻,他若出言反对,不仅徒劳无功,恐怕连眼下的位置都难保。
电光石火间,赵琏便权衡了利弊,非但不能反对,反而要率先表态支持,以显忠诚。他压下心头的苦涩,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神情,拱手道:
“王上圣明!兵者国之大事,自当选贤任能,本该以知兵者为兵部尚书。臣附议!”
枢密使朴散的心绪则更为复杂。
兵部核心职司是“掌兵籍”,枢密院则是“掌兵权”,两个部门分工本来比较明确,却因原兵部尚书闻四九能力不足,且枢密院主持征战,权柄日重,逐渐侵夺了部分属于兵部的职司。
现在,汉王点明要以“知兵”之人领导兵部,这部分职司多半要还回去,枢密使朴散本能觉得自己的权柄会被削弱,心中涌出一股危机感。
但他清楚自己虽位列武臣之首,却不是常遇春、徐达等人那般从血火中拼杀出来的统帅,只是因为投效汉王够早,机缘巧合坐到了现在的位置上,其权威更多源于资历和汉王的信任。
朴散未曾统过兵,自然谈不上真“知兵”,也不敢提出异议,只能跟着赵琏道:
“臣虽居枢密使高位,亦常感兵事精深玄妙,学无止境,每筹划大战,便战战兢兢,唯恐有所纰漏。兵部尚书之职,确应由通晓军务的干才出任,方能辅佐王上,整军经武。”
既然两位宰辅重臣如此识时务,首相刘兴葛年老体衰,便没必要再出面为此事背书了。石山微微颔首,不再征求二人的意见,直接给出自己的决定。
“泗州知州殷从道出身行伍,曾独当一面,统率大军;外放州府,亦将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,深谙军政协调之道。此人文武兼资,可任兵部尚书。”
三年前,因薛显胡乱指挥丢了虹县,红旗营损失惨重,石山被迫脱离徐州红巾军。
但彼时红旗营外部环境极其恶劣,还不能与芝麻李公然翻脸,成立元帅府时,石山便以赵均用旧部闻四九执掌兵曹,就是向外释放自己虽然自立,但仍愿意与徐州红巾军合作的态度。
此举,还为石山日后和平吸收徐州红巾军,留下了操作空间。
如今,徐州红巾军早就成为历史,被石山彻底收编,李喜喜、毛贵等徐州系大将执掌重兵,李忠义也在枢密院出任清贵位置,中枢实权部门不再需要一个象征意义大于实际能力的徐州系主官。
这才是闻四九被换掉的真正原因。
而择出身“合肥军”体系的殷从道接任兵部尚书,既是引入新的力量,打破可能的派系板结,也为日后进一步解决“合肥军”山头问题埋下伏笔。
赵琏与朴散都不是汉王肚子里的蛔虫,或许想不到这层层叠叠的深远布局,但涉及军权调整,汉王心意已决,没有再征求他们的意见,二人便聪明地保持了沉默。
最棘手的兵部尚书人选已经“达成一致”意见,周昶暗自松了口气,问道:
“王上,那闻四九与夏煜二人,当如何安置?”
闻四九和夏煜都只是罢官,没有定任何罪,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,且汉国仍急缺人才,石山自然不会将二人就此闲置。他早有成算,答道:
“闻四九改任滁州知州,夏煜改任绍兴府知府。夏煜没有基层任职经历,先让孙炎带他一段时间。待庆元路战事平息,绍兴府支前任务稍缓,便召孙炎回中枢,孤另有重用。”
孙炎乃是应天府句容县人,投效石山后任元帅府记室参军,总揽石山随身文书机要,因工作出色而外放绍兴府知府,在此任上也干得不错,回到中枢肯定会受到重用。
而将孙炎收回中枢,也是石山棋盘上的另一步棋。
随着汉国在江南的根基日深,江南士绅逐渐加强了对汉国的支持力度,作为回报,石山必然要给予江南士绅更多的参政空间。
中枢要职暂时无缺,提拔孙炎这类既有能力、又有忠心的江南籍干才,便是有序扩大江南士绅参政空间的平稳途径。
如今中枢要害职位已满,周昶估计汉王所说的“另有重用”,应该是增加新部门,但职位更高的赵琏和朴散都没有出言追问,他便默契地不再深谈此事。
政权建设是个持续变化,不断完善的过程,不仅孙炎将会出任新职,石山对机构改革还有很多深入的思考,但需要时机逐步调整,今天,他便先调整一个部门。
“另有一事,”
石山斟酌着开口,殿内刚松弛些许的气氛再度绷紧。
“宣部执掌文教、宣传,其职司与礼部原有重叠交叉之处,长此以往,易致权责不清,行政效率低下。孤的意思,是改‘宣部’为‘通政司’。”
“通政司”三字一出,赵琏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其实,蒙元中枢也有个名字差不多的机构——“通政院”,但那主要是为保障军事驿传与边疆情报而设,源于对金朝驿传体系的整合与强化,与石山设想的通政司明显不是一回事。
周昶联想到汉王才夺取兵部主官的选拔权,心道汉王此举玩的有些大,恐怕不仅仅是将宣部改个名而已,他眼神复杂地迅速瞥了参知政事赵琏一眼。
赵琏也预感到不妙,屏息凝听,寻找石山话中的重点,以便做出正确的选择。
周、赵二人的反应都没有出乎石山的预料,他并不担心赵琏会质疑自己的决定,继续道:
“‘通政’之意,在于‘政令通达’。新设通政司,将剥离与礼部重叠的仪制教化之职,增加搜集四方民情、宣讲朝廷德意的职责,确保中枢政令能够下达四方,并直接向孤奏报反馈。”
此言一出,意图再明显不过!
刚刚以“兵部尚书必须知兵”为由,将兵部主官人选从相权统辖中强行剥离,是“掺沙子”,现在又要设立一个绕开丞相的“通政司”。
这已经不止是削弱相权,而是要将丞相掌丞天子、助理万机的核心职司拦腰斩断,主君不用丞相也可直接“上传下达”,将信息渠道与宣传喉舌牢牢抓在手中。
赵琏脸色发白,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。
刘兴葛时日无多,他梦寐以求的“首相”之位似乎触手可及,但他亦想青史留名,而非无原则的迎合汉王,而被后人骂做毫无作为的“点头丞相”。
强烈的责任感与对相权尊严的维护,压过了对汉王君威的恐惧,他深吸一口气,抗声道:
“王上,臣以为……此事或可再议。”
赵琏对石山的敬畏已经成为习惯,声音有些发紧,却仍努力维持着镇定:
“‘八部’虽不甚完善,然政令出自中枢,下达各府州县,层层转递,自有成规,立国以来并未出过大纰漏。骤然另设一司专责政令通达,恐有‘架床叠屋’之嫌,徒增冗员,反扰政体。”
这番话说得比较委婉,但反对之意却很坚决。
石山既已下定决心调整宣部的职司,自然早有准备,面对赵琏的抵触,他并未动怒,反而露出一丝理解和安抚的微笑,但这微笑背后,依然是坚不可摧的意志。
“参政所虑,不无道理。不过,通政司并非要另立一套政令系统。所有诏令,依然由中枢合议,走正常途径颁发。
通政司之责,重在‘监督反馈’与‘宣讲德音’,如同耳目与喉舌,意在使下情更快上达,使上意更准下传,补原有政务渠道的不足,而非取而代之。”
这番话稍稍缓和了赵琏的焦虑,
却想到宣部本就是汉王在传统框架外独创的部门,如今要调整为通政司,他确实缺乏“前朝旧制”作为反对的理由。
以石山如今的威望,其意图基本都能转化为诏令下达,无非就是涉及“刀刃向内”的棘手问题,要利用多方利益博弈费些功夫而已,根本没必要在丞相协理政务之外再搞一套政令系统。
但通政司核心的“直奏王前”并未改变,赵琏张了张嘴,还想再争——没人愿意在正常渠道之外再增加对自己的监督。
却又想到宣部本就是汉王在传统“六部”基础上,增加的部门,如今再剥离出去,赵琏还真不好继续坚持己见,气势顿时为之一滞。
汉国的摊子越铺越大,石山纵有三头六臂不眠不休,也处理不完所有的军政要务,大量的军政事务还是要交给丞相和枢密院。
他既要推进改革使政令更加畅通,也不能过度挫伤臣子的积极性。
见赵琏虽然无话可说,却仍心不甘情不愿,石山继续道:
“此事,孤此前已与刘平章详细商讨过。改宣部为通政司,本就是平章深思熟虑后的提议,孤深以为然。下次常朝时,平章将正式具本上奏。参政对此,可还有补充?”
刘兴葛虽然因身体问题,被汉王特许五日一朝,在朝中的影响力有所下降,但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开国“首相”,其影响力远非赵琏可比。
石山此刻搬出刘兴葛,就是明确告知赵琏:此事已成定局,勿再做无谓争执。
赵琏只能将满心的苦涩与无奈咽下,深深垂下头,答道:
“王上深谋远虑,设立通政司,确能裨补阙漏,广开言路。臣……并无异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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