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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进入三月份,汉国出海商队已经大半进驻刘家港装货,东海水师与方明善所部组成的联合舰队也完成了海上合练,只待稍作休整,便护送商队北上。
趁此间隙,东海水师都指挥使卞元亨奉汉王召见,赶往江宁述职。
江宁,汉王府。
勤政殿内,光线透过雕花的棂格窗,在殿内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卞元亨身姿挺拔,坐在御阶下的绣墩上,将联合海练的情况详细禀报完毕,最后陈述道:
“……联合舰队海上合练的情况大致便是如此。方氏水军的军纪仍需加强,但方明善已经真心归顺,积极配合整训,其部参与护航任务,应是无虞。”
石山端坐于上,听着卞元亨的汇报,微微颔首。
方国珍、方明善叔侄能识时务,在实力尚未遭受大损的情况下,抽选部分不愿再做海寇的部众,接受整编,让双方都保留了体面,这无疑是最理想的结果。
而卞元亨能在这段时间的整训中,既不着痕迹地约束方明善所部,又不激起对方的反感,反而让其心服口服地配合操练,也是大功一件。
“这件事你做得很好。”
石山肯定了卞元亨的功劳,随即语气转为凝重,道:
“彻底消化浙东三路,尚需时日。方明善所部能否被我军顺利吸纳,将直接影响方国珍接下来的态度
——是进一步放下戒备,开放台州、温州两路,让朝廷政令真正通达浙东全境,还是再次生出异心,选择对抗。此间分寸,万不容有失。”
卞元亨神色肃然,郑重答道:
“臣明白!”
他性情沉稳,素来不喜虚言,但说“明白”,便是真明白,不需再多言。说罢,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装订工整的小册子,交由内侍,再转呈汉王:
“此番首航日本、高丽,海况不明,臣不敢托大。部分小船、旧船,船底朽坏,不宜远航。且此行目的为护航,舰队过于庞大,恐引起两国恐慌,易引发激烈对抗。
臣由是精选了战船四十二艘,将士四千六百人,执行护航任务。这是臣草拟的出航方案,编队序列、船只名录、人员配属,皆在其中。请王上御览!”
从刘家港到日本、高丽,虽是出海远航,但实际航程并不算太长。比如到达日本博多港,直线距离不过一千五百多里,比从刘家港经长江航道前往九江,甚至还要略近一些。
但航海之难,难在风涛莫测。一旦遭遇风暴或触礁,救援之难、处置之复杂,绝非内河航行可比。首航谨慎些,精选战船和兵员,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。
这份方案不仅涉及人员、战船的编队配置,还附有备用航线、手绘海图,以及针对途中可能遇到的风暴、船舶故障等情况处置预案,考虑得极为周详。
石山翻开册子,一页页看下去,不时点头。
“不错。”
他合上册子,看向卞元亨的目光中带着赞许。
“大有(卞元亨表字)这个方案很详细,孤没有修改意见,便按方案办。”
此番召卞元亨入江宁,除了听取联合舰队海上合练情况,更重要的是当面部署出海任务,有些机密事项不便落于文字,必须当面交代。
石山将出航方案放在案几上,略作沉吟,开口道:
“此番出海,虽是直航高丽和日本,两国国情却有不同,你需心中有数。
因两次征东之战,蒙元与日本始终没有建立宗藩关系。战后,两国曾短暂恢复过民间商贸往来。
但到蒙元至大二年(公元1309年),因日本海商火烧了庆元路官衙之事,元廷震怒,从此禁绝了与日本的官方往来,民间商路也名存实亡。”
这件事,也是倭寇之乱的起源之一,卞元亨肩负靖海之责,自然知道其来龙去脉。但他清楚汉王不会无的放矢,仍是安静地听着。
“高丽则是元廷半实际掌控的藩属国,元廷在高丽设征东行省,以高丽王为丞相,看似已经完全掌控,实则高丽国内仍保留着完整的官僚体系和军队,经济上也相对独立。
高丽王室对元廷,既怕且恨——怕的是元廷动辄废立其王,恨的是国中亲元派飞扬跋扈,王室威严扫地。这种矛盾,便给了我们可趁之机。”
石山略微停顿,待卞元亨稍稍消化了这些信息,才挑明派舰队出海护航的真正原因:
“日本和高丽,地处东海要冲,控扼着我朝直航辽阳的通道。将来我军若要经略辽阳、稳定北疆,这条海路便是命脉。其地理位置之重要,关乎国运,不可有失。
联合舰队此番出海,除了为商队护航,主要任务便是向日本、高丽两国展示我大汉兵威,正式建立商贸往来。但对两国,具体策略又有所区别。”
卞元亨知道这是以军国大事相托,顿感肩头沉甸甸的。他挺直腰背,肃然道:
“王上请吩咐!臣恭听!”
高丽、日本的位置摆在这里,无论是为了控制辽阳和漠北的国防需要,还是将来必然要开启的大航海,都决定了汉国不能放弃高丽和日本。
石山实际早就开始布局,但以这两国的体量和文化沉淀,肯定不可能一口吃下,须得有计划有步骤地逐步消化,他物色了很久,卞元亨便是执行此计划的关键人选之一。
他看着卞元亨,郑重地道:
“高丽如今尚与元廷往来密切,国内亲元派力量强大,元廷的诏令,他们不敢不听。所以此番前往高丽,展示力量,确保汉丽民间商贸正常进行即可。
若能借机挑动高丽王与元廷反目,便是意外之喜。但切记——不可介入高丽国内亲元派与反元派的争斗。
这两派背后牵扯着高丽王室的继承、权贵的利益等关系,错综复杂。我军初来乍到,贸然介入,只会陷入泥潭。保持距离,观察局势,将来无论采取何种策略,都留有回旋的余地。”
高丽的地理位置太关键了——向东北,可威胁辽阳腹地;向西南,则可越过辽东平原,直插元大都的后路。若能挑动高丽与元廷反目,那将是汉军北伐时一枚极重的砝码。
反之,若高丽在关键时刻选择助元,汉军侧翼便将暴露在巨大的威胁之下。
卞元亨听出了石山的言外之意,眉头微微一蹙,试探着问道:
“王上的意思是……我军将来,需要对高丽动武?”
“嗯。”
石山没有隐瞒,坦然点头:
“三年前,高丽助纣为虐,出兵数万,随脱脱攻入淮东腹地。边鄙小国,竟敢擅自介入神州内斗,杀我将士,残我百姓。此罪,若是都能过往不究,将来我朝立鼎,如何能威服四夷?”
高丽确实是被蒙元掌控,元廷一纸诏令,高丽王不敢不出兵。
但出兵多少,精锐与否,以高丽王的本事,并非完全没有操作空间。其人既然当初选择了派出数万精锐助元攻汉,那就要做好被汉国问罪的准备。
王者之师,讨伐不臣,必师出有名。
这便是汉军将来讨伐高丽的现成罪责,任谁也挑不出理来。
不过,卞元亨此人善于情绪控制,能冷静行事。
要让他彻底理解这个任务的重要性,并真正从心底里认同,就不能只煽动他的仇敌情绪,还要从更长远、更实际的国家利益出发,说明讨伐高丽的可行性。
“蒙元对华夏虽有百害,但在降服高丽一事上,却是有大功。蒙元耗费数十年多次征伐,废立其王,迁移其民,硬生生将曾经那个能与辽、金抗衡的高丽,打成了如今这副模样。”
“如今的高丽,无论实际控制的国土,还是对内的统治合法性,都是其立国四百余年来最弱的时候。国土被元廷设了双城总管府等直属区,王室权威被亲元派架空,内部离心离德。”
说到这里,石山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几分凌厉:
“寇可往,我亦可往。没道理蒙古人再过些年就能彻底消化高丽,到了我大汉统一天下,反而眼睁睁地看着这片自古便与华夏羁縻不断的土地,再次脱离掌控!”
殿内一时寂静,只有石山的声音在回荡。
卞元亨怔了怔,随即只觉胸中一股热血涌了上来。
是啊,蒙古人能打服曾经强势的高丽,没道理汉军还按不住这个已经衰落的小邦!
他心中原本对“攻打高丽”这个任务的些许疑虑,此刻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明悟后的踏实——身为武将,最怕执行模棱两可的任务。
王上将对高丽的战略意图和前因后果说得如此透彻,他自知道该怎么做了。
卞元亨沉思片刻,斟酌着道:
“臣知道该如何做了。此番前往高丽,商队不能进入其国都开京西侧的碧澜渡——那是其国门所在,太过敏感,我军贸然进入,定会过度刺激高丽君臣,引发不必要的猜忌。
但商队前往的港口又不能太小,否则无法展示我水师威仪,便起不到震慑作用。臣以为……选合浦港为宜,既非高丽国门重地,又能让他们看清我战船之巨、兵甲之利。”
“对!”
石山眼中闪过赞许之色,很欣赏卞元亨的敏锐和冷静。有这等悟性,很多话便不需多说。
肯定了卞元亨的判断,石山接着阐述对日本的策略:
“日本的情况,要复杂得多。二十二年前,其国主后醍醐举兵倒幕,欲要摆脱镰仓幕府的控制,结果失败,被逼逊位。但几年后,他又逃到其京都以南的吉野山重新建立朝廷。
从此,日本便出现了南北两个朝廷并立的局面。”
蒙元与日本未建立官方沟通渠道,民间又禁绝大规模贸易,导致双方对彼此的了解都很少。
石山对日本的了解,主要是从两国海商,乃至倭寇嘴中了解的碎片信息,加以综合分析,其实也不是很清楚,只能跟卞元亨说个大概。
“他们虽也称作‘南北朝’,但与华夏历史上南北划江而治的局面,有明显区别。这两个朝廷,相距不过百里,一个在京都,一个在吉野,隔山相望。
这些年参与混战的守护和地方豪族,也并非按地理上的南北分野站队。各方势力犬牙交错,今天投效南朝,明天又倒向北朝,反复无常,动辄变换阵营,乃至亲兄弟都分属两个阵营。”
卞元亨涉猎广泛,自认在史书和现实中见识过不少奇葩事,此刻也被这番描述搞得有些头晕。
——一国两主并立也就罢了,毕竟华夏历史上也出过。可相互征伐的各方,在地理上竟然没有明确的划分?混战了十几年,居然还能让近在咫尺的另一个朝廷一直存在下去?
更离谱的是,这些混战的各方还能不断变换阵营,今天打生打死,明天又握手言和,后天再反目成仇?
华夏纵然经过魏晋南北朝和五代十国那段混乱时期的磋磨,礼崩乐坏,人心不古,早不似先秦那般讲究忠义礼信。
但终究还是要些脸面的,反复无常的小人,在任何朝代想混出头,都要付出更多努力。
卞元亨能够理解高丽君臣出兵助元的逻辑——那是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无奈。却实在难以理解日本这种持久的诡异混乱,究竟是怎么维持下来的?忍不住感叹道:
“臣听闻日本在唐时,曾多次派遣遣唐使,学习华夏的典章制度和礼仪风俗。就算不能学得几分神髓,也应该类似于高丽,尊卑有序、华夷有别才对。怎的……怎的这般怪诞?”
石山闻言,脑海中忽然闪过后世关于日本民族性的一些评价,接道:
“蛮夷之邦,知小礼而无大义,拘小节而无大德。学了些皮毛,却丢了根本,不奇怪。”
石山清楚日本多山,且地理单元非常分散,关东、关西、九州、四国,各成体系。占领此地本就不容易。想要彻底消化,将其化为如同高丽这样可控的藩属,乃至直接领土,更是难上加难。
肯定要分成多步慢慢走,也许在他有生之年,都不一定能够看到“日本行省”彻底归心的那一天。
因此,石山暂时不想告诉卞元亨,自己心中其实有吞并日本的长远打算。
——此事太过遥远,说出来反而会乱了卞元亨的心神。
“孤综合分析日本各方情报,得出一个推论,未必准确。你此番到日本,正好可以验证一番:
——其国当前的动乱,根源复杂,涉及‘公家’与‘武家’的权力转移、天皇法统的分裂、武士阶层的崛起、地方豪族的割据,等多重矛盾。”
他顿了顿,尽量用卞元亨能听懂的语言概括道:
“若硬要概括为一句话,大概是当年后醍醐‘建武新政’的失败,导致朝廷法统分裂,拥护新政的残党,与反对新政、拥护武家幕府的势力,之间进行的混战。”
这番话中,“公家”“武家”“建武新政”等生词频出,卞元亨听得有些云里雾里,只能暗暗将这些词汇记在心里,等到了日本再深入了解。
但他仍有些为难,诚恳地道:
“臣定认真调查日本国情,不负王上所托。只是……臣乃外邦人士,不通倭语,不识倭文,又带着水师兵船而去,目标太大。
恐怕难以长时间深入其国内,若只是在其边境口岸走马观花,走不进其朝堂,看不透其人心,恐有负王上重托。”
“无妨。”
石山摆了摆手。他之所以要跟卞元亨介绍这些,自然是与其要承担的政治使命有关,也不可能真让他一个带兵的大将潜入日本搜集情报。
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备好的小册子,让内侍转交卞元亨,先给他一颗定心丸:
“这是孤整理的日本情报,包含这些年搜集的南北朝廷主要人物、各方势力分布、以及几个重要港口的概况。你回去后再慢慢研究,心中有数即可。”
待卞元亨接过册子,石山又道:
“另外,去年底,孤便已派礼部员外郎杨毕潜入日本。此人机敏善辩,如今应当已经在九州博多港一带站稳了脚跟。你此番抵达博多,只要打出我大汉水师的旗号,他自会前来与你接头。
此番日本之行,你二人一文一武,务必通力合作。杨毕负责交涉、情报搜集,你负责展示兵威、震慑宵小。凡事商议着办,不可意气用事。”
卞元亨虽然还不知道自己此番在日本具体要执行什么任务,但见汉王如此郑重,层层铺垫,步步为营,心中也凛然生敬。他忙起身,郑重行礼道:
“臣定与杨员外精诚协作,共赴王命,绝不敢有误!”
石山微微颔首,这才揭开谜底:
“你等此番前往日本,首要任务有三。其一,展示武力,以震慑其沿海豪族,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倭寇知道,劫掠我大汉商船,是要付出血的代价的。
其二,在此基础之上,恢复并建立双边商贸往来,打通商路。
其三,寻求与日本朝廷正式建交,并要求其约束倭寇行为,禁止沿海豪族、浪人出海劫掠。”
卞元亨闻言,顿觉头皮发麻。
——自己方才表态,着实太早了。
很明显,日本如今两个朝廷并立,谁都代表不了整个日本。因为无论是南朝还是北朝,都无法约束那些割据一方、拥兵自重的地方守护和大名。
这种情况下,想与其中任何一方正式建交,都极为困难。更别说,要求他们约束那些根本“不服王化”的沿海浪人、武士了。
那些倭寇,本就是这些守护、豪族们在幕后支持的,抢来的财物他们也要分一杯羹。
让他们自己来管束,无异于与虎谋皮。
“臣……”
卞元亨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苍白。
石山自然看得出卞元亨的难处。
原历史位面,倭寇之乱令蒙元、大明、高丽、琉球等国头疼不已,前后持续了近三百年,这个位面,自不可能因为他这个穿越者乱入,建立了汉国,就立马消停下来。
日本无力管束倭寇,这反而正中石山下怀——最好是其南北朝廷都断然拒绝汉国的合理诉求,甚至态度傲慢、言辞无礼。
不然的话,堂堂天朝上国,有什么正当理由介入边远小国的内乱?
但这些话日后可能落入史书,此刻还不能对卞元亨明说。
石山微微抬手,安抚道:
“孤此前已跟杨毕面授机宜,他知道该如何应对,你不必忧虑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
“且对日本的外交任务,不必强求一步到位。你等可分几个阶段落实:先与其地方豪强达成默契,恢复通商;再寻机与南北任何一方建立初步的官方联系;最后才是两国协作,共同打击倭寇。
此番远航,只要能达成其中一项,便算你们等合格。若能达成两项,便是大功。”
卞元亨听完,心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。他长舒一口气,将内侍转递的日本国情分析册子小心收入怀中,郑重道:
“臣定当审时度势,竭力完成好此行任务。”
说罢,他正待行礼辞别,石山又开口了:
“还有一件事。匠作院这两年,推出了不少新式火器。有些性能不错,孤准备分批列装部队——待联合舰队返回,便可优先给你们换装。
但研发过程中,也淘汰下来一批‘次品’。要么是设计理念有误,要么是性能已经落后的‘半成品’,比不得新货。直接报废回炉,有些浪费材料。正好……”
他抬起眼,看向卞元亨,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:
“正好交给你们带去日本。哪一方愿意与咱们合作,态度恭顺,咱们便与其交易。其国如今如此动荡,各方都在厉兵秣马,新式武器定有市场。”
卞元亨愣了愣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,深深俯首:
“臣……明白了。”
……
ps:历史区有很多屠日爱好者,但以色列手握最尖端的现代化武器,灭个弹丸之地的加沙,都这么费劲。
实话说,元末对日本斩草除根,只能是不切实际的臆想。
不过,日本历史上的南北朝混战都持续了六十余年,本位面有石山搅局,持续时间可能会缩短,但战争烈度肯定会急剧升级——外敌入侵的sharen效率哪有内战快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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