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当时,他正处于跟角空至尊的厮杀之中,且已经进入了尾声,
  若是选择前来,将错失以雷霆之势,迅速斩杀角空至尊的良机,令之反应过来,功亏一篑,大局彻底崩坏……
  或许当时若他径直赶来,就能赶在开天钺落下之前,将之救下。
  可世间没有如果。
  说一千道一万,他终是在大局与对方的安危之间无声做出了取舍,这也是他此刻内心深处那一抹愧疚的来源。
  他赶到时,开天钺早已斩落,池瑶已被初光至尊收割。
  他只能以极快的速度,将初光至尊斩杀,在其陨落血祭成仙鼎的同时,道则崩散的刹那,
  以魂珠神异,捕捉到对方那在初光“血肉”间,还未彻底“湮灭”在其中的一丝即将彻底湮灭的神魂灵光,
  而后强行聚拢,这才勉强重现了对方这点残念。
  但也仅此而已了。
  对方的肉身已毁,元神也已崩灭,本源被炼化,
  此刻这点残念,或者称之为神魂灵光,不过是无根浮萍,如同风中残烛,随时都会彻底消散。
  即便是不死神药在手,也无力回天了,对方已没有承载药力的“容器”与炼化神药的能力了。
  “抱歉。”
  谭霖终于开口,声音罕见的有些干涩:
  “我来晚了。”
 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,他第一次在池瑶面前,流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。
  那丝被他深藏的自责,眼下终究也是从话语的缝隙中渗透了出来。
  池瑶闻言,像是意识到了什么,先是抿了抿丹唇,然后虚幻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意。
  哗……
  莲步轻移,裙下的玉足点在虚空,她虚幻的身形飘近了些,
  而后,她伸出近乎透明的手,竟轻轻的,带着几分亲昵举措,抚上了谭霖的眉宇,仿佛要将对方眉间那抹沉重抚平。
  这个举动,是生前的她不太可能做出的。
  可此刻,她只是一缕即将消散的残念,自己已经死去,
  一切的一切,一切的顾虑与纠结,似乎都已经不那么重要了。
  “别这么说……”
  池瑶的声音依旧轻柔,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豁达:
  “世兄已经做得很好了,连斩两大至尊,为诸天众生争取到了一线生机,这是何等壮举?
  我不过是恰逢其会,成了这场动乱中……无数陨落者中的一个罢了,
  怎能奢望你事事周全,处处护得所有人平安?”
  说着,她声音顿了顿,虚幻的眼眸凝视着谭霖,笑容越发浅淡,却有种惊心动魄的凄美:
  “能在彻底消亡前,再见你最后一面,再与你说上几句话,我这心头的遗憾……也算少了部分,还有什么不满的?”
  她眸光如月华般轻柔的落在谭霖身上,嗓音仿佛能悄然拂过对方的心灵:
  “世兄,你真的不必愧疚,也无需自责的,动乱爆发,黑暗蔓延,这是时代的劫,不是谁一人之过,
  而你能挺身而出,为众生拔剑,这便够了,真的已经够了……”
  话音袅袅入耳,
  谭霖看着眼前这个已然逝去,却在浅笑着宽慰自己的女子,心中那丝愧疚并未因她的话语而消减,反而愈发清晰。
  他知晓对方天资惊艳,心向大道,本该有无限未来,
  若非身处这一大世,本可绽放光彩,进而成道。
  可如今,一切成空!
  而对方,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收敛起了所有的不甘与遗憾,甚至还能反过来宽慰他?
  “你……”
  谭霖开口,想说什么,却被池瑶轻轻摇头打断。
  “我时间不多了,世兄就让我再多与你说些话好吗?”
  她笑了笑,心头那已然与世长辞,与亲人分居阴阳的“悲哀”莫名涌上心田,
  她眼中掠过一丝对妹妹的信任与对父母的眷恋,但最后都化为坦然,她轻声道:
  “若日后有机会……烦请替我多看顾他们一二,
  璇儿性子单纯,有时太过执拗,爹娘年岁已高,经此‘大变’,恐心神受损……总之,拜托了……”
  “我答应你。”
  谭霖没有丝毫犹豫,沉声应下。
  “谢谢。”
  言语间,即便有魂珠神异与成仙鼎导致的此间时空流逝的迟缓,池瑶的身影也愈发透明了,
  从下面裙摆开始,已然化作点点凄美的光雨,她的身形无声的流逝,消散。
  最后,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消失的身体,又抬头看向谭霖,虚幻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浅淡,隐藏着一抹忧伤的笑意。
  “世兄,你知道吗?”
  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仿佛在诉说一个藏在心底很久的秘密:
  “三年前,我修习前字秘有所得时,曾恍惚间做过一场梦,
  那梦很长,很真实,却又……太过似是而非,与我所处的现实处处相悖……”
  闻言,谭霖眸光微动,没有打断她。
  池瑶继续说着,眼神有些飘忽,仿佛陷入了回忆:
  “在梦里,一切都好像重头再来,我……爱上了一个男子。”
  她说出“爱”这个字时,虚幻的脸颊上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红晕,尽管转瞬即逝。
  “尽管梦里那个男子的面容很模糊,我始终看不真切,
  可不知为何,在梦里,我固执的认为……他就是你……”
  “我与‘他’相知相爱,最后结为了道侣,没有盛大的典礼,没有诸天来贺,只有一片宁静的星空,一轮皎洁的明月,
  还有……他为我弹奏的一曲《霓裳曲》……”
  池瑶说着,嘴角的笑意深了些,眼中泛起温柔的光:
  “他琴艺很好,比我好得多,我时常倚在他身旁,听着琴声在星空间流淌,又为他舞一曲,觉得那样便很好,很好……”
  “后来,我们有了一个孩子……”
  她的声音越发轻柔,带着一种母亲谈及孩子时特有的柔软:
  “那孩子还未出生便很不凡,在腹中便会引动天地精气,胎动时甚至有道音和鸣,他……梦里的你,很是欢喜,日日从旁以自身道则温养,说要为孩子打下最好的根基……”
  “可是啊……”
  池瑶的声音低了下去,眼中的光暗淡了些:
  “孩子甚至还未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……‘他’便出了意外……”
  她没有说具体是什么意外,或许连她也不知:
  “多年后,梦里的我,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孩儿,站在空荡荡的洞府前,看着那轮他常为我摘来的明月,只觉得……天地虽大,却再无归处……”
  “而那场梦,便到此为止了。”
  池瑶抬起头,重新看向谭霖,虚幻的眼眸中倒映着他沉默的身影:
  “我曾以为,那或许是前字秘窥见的一角未来,可后来想想,也觉这不可能,今生你我怎会有机会在一起呢?
  直到我死,方知这真的是一场梦……
  梦里的我,与今生的我隐约判若两人,梦里的你……也与现在的你,有所迥异,真正的世兄,会这样平平淡淡的陪在我身边渡过一生吗……”
  “可那场梦太真实了,真实到……
  我醒来后的许多个夜晚,我望着星空,都会不自觉的想起那曲《霓裳曲》,想起腹中孩儿胎动时的温暖,想起最后那轮冰冷的月……”
  她顿了顿,看着谭霖,认真的说道:
  “世兄,务必保重自己,此番动乱,你已经尽力了,问心无愧便好,
  若事不可为……莫要强求,
  这人间劫数,非你一人之责,不要……硬抗。”
  这番话,她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清晰而郑重。
  谭霖静静的听着,从她提及“梦”开始,他的眼神便幽深如古潭。
  当她说出“梦里的他”时,他周身的赤金气血有刹那的凝滞,
  而当她说起“孩儿”与“意外”时,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的蜷缩了一下,
  最后当其说出“莫要硬抗”时,他眼底深处,有某种坚冰般的东西,微微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  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,将她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神情,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