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却是在这样的情境下,为了这样的理由。
  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?
  深渊中,陷入了更长久的,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  只有两人之间那无声涌动的,复杂到极致的心绪,在混沌魔气中碰撞,交织。
  良久。
  女帝眼中的剧烈波动,缓缓平复下去,重新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寂。
  但仔细看去,那幽寂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,松动了一丝。
  她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冰冷,却少了几分绝对的漠然,多了一丝审视与权衡:
  “解开禁锢,放你出去?”
  她冷笑一声:
  “然后呢?一去不返?如你昔年一次次所做的那般,将我丢下,独自去面对一切?”
  谭霖沉默。
  他知道对方的担忧。
  昔年他多次不告而别,或是强行镇压她的意愿,确实在她心中留下了太深的阴影与不信任。
  尤其是在他涅槃成功后,她不惜以囚禁这种极端方式将他留下,更说明了她内心深处那种对“失去”的极端恐惧。
  “我的仙台被神链贯穿,元神亦被此间帝纹与大势禁锢。”
  他平静陈述事实,
  同时,言语间,他主动放开了部分心神防御,让女帝的神念可以清晰感知到他此刻的状态:
  “我纵有通天之能,以此状态,亦不可能脱身……”
  女帝神念扫过,确定其神识没有波动,未曾骗她。
  九条仙金神链不仅锁住了其的肉身,道行,更以她的帝血符文锁死了他的仙台与元神核心。
  除非她亲自解开,或者有超越她此刻道行的外力强行破开,否则对方绝无可能挣脱。
  而且,她能感觉到,他说的是真话,
  至少在这件事上,对方没有骗她。
  对此,女帝再次沉默,心中权衡。
  即便有禁锢在身,以此人昔日展现的莫测手段,未必没有一线可能挣脱,或者……
  引来其他变数。
  但若完全拒绝……
  就在她念头转动之际,谭霖再次开口:
  “我只需一缕神念化身前往,送她最后一程,真身,依旧留在此地。”
  女帝眸光一闪。
  神念化身?
  这倒是个办法。
  以他如今的状态,分化出的神念化身,力量有限,且与本体联系紧密。
  一旦本体有异动,她可瞬间感知,并摧毁其中媒介桥梁。
  风险,确实小了很多。
  而且,其主动提出这个折中方案,本身也是一种“服软”与“妥协”的姿态。
  她心中的天平,微微倾斜。
  “可。”
  最终,她冷冷吐出一个字。
  没有多余的言语,没有条件。
  仿佛只是施舍一个微不足道的恩典。
  但谭霖知道,这已是她最大的让步。
  哗……
  他不再多言,心念微动,眉心处,一缕极其微弱,却凝实无比的神念之光,缓缓飘出。
  这神念之光,看似微弱,却蕴含着一种奇异的,不可视的无形不朽绯红,隐隐与他神魂深处那颗“诸因魂珠”相连。
  女帝瞥了一眼那缕神念,眸光微凝。
  她能感觉到,这神念有些特殊,似乎不仅仅是普通的神念分化,更蕴含着某种她难以理解的特质。
  但她没有深究。
  只要对方真身在此,便翻不起浪花。
  她抬手,对着深渊上方的禁制轻轻一点。
  嗡……
  禁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。
  那缕绯红神念之光,瞬息间穿过缝隙,没入虚空,朝着天璇圣地方向,疾驰而去。
  女帝重新合上双目,仿佛一切未曾发生。
  但她的神念,却牢牢锁定了那缕远去的绯红神念,也监控着深渊中谭霖真身的每一丝变化。
  深渊,重归死寂。
  只是那死寂之中,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,复杂的余韵。
  ……
  天璇圣地,主峰之巅,望霞亭。
  池璇静静的坐在亭中石凳上,背脊挺得笔直,目光依旧望着赤霞川方向。
  此时此刻,她的气息,已经微弱到了极致,如同狂风中的一点烛火,明灭不定。
  周身开始有淡淡的,晶莹的光点飘散,那是化道的前兆,
  她的道则在崩解,生命精华在回归天地。
  意识,已经开始模糊,时断时续。
  眼前的景象,也开始出现重影,幻觉。
  她仿佛又看到了昔年的赤霞川,看到了深渊下那团朦胧的光源,看到了多年前‘暂居’在池家的那个少年的身影,在对着她微笑……
  “又……出现幻觉了呢……”
  她低声呢喃,嘴角泛起一丝凄然又满足的弧度。
  能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,于幻觉中再见到他,也是好的。
  总好过……什么都没留下。
  然而,就在这时,
  她模糊的视线中,那赤霞川方向的天空,仿佛微微扭曲了一下。
  紧接着,
  一道身影,自虚空中,缓缓浮现,朝着望霞亭,一步步走来。
  哒……哒……
  那身影,起初有些模糊,仿佛笼罩在淡淡的绯红雾气中。
  但随着他越走越近,身影越来越清晰。
  青衫。
  挺拔。
  黑发披散。
  面容……
  是那张镌刻在她灵魂深处数千年的,神俊非凡的脸。
  尤其是那双眸子,深邃如万古寒潭,平静,却仿佛能包容一切,看透一切。
  池璇怔住了。
  她眨了眨眼,以为是幻觉加重了。
  可那身影,依旧在走近,越来越清晰,甚至能看清他衣袂飘动的细节,能感受到一种……
  难以言喻的,平静而浩瀚的气息。
  这……不是幻觉?
  她心中猛地一颤,几乎要停止跳动。
  她死死的盯着那道身影,眼睛一眨不眨,生怕一眨眼,他就会像过往无数次的梦境与幻觉一样,消失不见。
  山风徐来,吹动亭边的纱幔,也吹动了来人的衣角与池璇雪白的发丝。
  万籁俱寂。
  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  他就这样,一步步,走到了亭前,停在了她面前数步之外。
  四目相对。
  池璇的眼中,倒映着那张魂牵梦萦的脸。
  她的瞳孔在颤抖,嘴唇在哆嗦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  良久。
  她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:
  “世……兄……?”
  声音干涩,颤抖,带着无尽的难以置信,与……小心翼翼的期盼。
  仿佛怕声音大一点,就会惊碎这场过于真实的“梦境”。
  谭霖静静的望着她,
  望着这个痴心数千载,如今已走到生命尽头的女子。
  他看到了对方雪白的发,看到了其眼中的死寂与此刻迸发出的,惊人的光彩,看到了其周身开始飘散的化道光雨。
  见状,谭霖心中,那丝怅惘与叹息,悄然扩大。
  他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 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,却仿佛拥有千钧之力,瞬间击溃了池璇心中最后的防线。
  “真的是你……真的是你……”
  她喃喃自语,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,汹涌而出,瞬间模糊了视线。
  不是幻觉!
  不是梦!
  他真的来了!
  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,他来了!
  巨大的惊喜,激动,委屈,辛酸……
  无数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,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与矜持。
  “世兄!”
  她猛地从石凳上站起身,踉跄着,不顾一切的,朝着谭霖扑了过去!
  她的动作是那样决绝,那样用力,仿佛要将数千年的思念,等待,担忧,绝望,全都倾注在这一扑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