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学没有立刻回答福伯。他盯着跳动的火苗,火光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。土坯房里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压抑的呼吸声。许久,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那堆运回来的粘土前,抓起一把。粘土冰凉、细腻,带着河沟底特有的腥气。他用力一握,粘土从指缝间挤出。“明天,”他转身,声音不高,却像砸进冰面的石头,“陆青,你带两个人,跟我进山。老陈头,你带剩下的人,去河沟那个水洼。福伯,把最后那点粮食,分成三份。”众人抬头看他,眼睛里是茫然,是恐惧,也是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劲。“我们去找吃的。”
天还没亮透,营地已经醒了。
不是被唤醒的,是被饿醒的。胃里空荡荡的灼烧感,比任何号角都更刺耳。土坯房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味、泥土味和绝望的气息。福伯佝偻着背,用木勺在陶缸里刮出刺耳的摩擦声,那声音让每个人的心都跟着揪紧。
“殿下,”陆青走到童学身边,声音压得很低,“进山打猎……北荒这地方,野兽少,还精。我们几个,就算运气好撞上一两只兔子獾子,也不够这么多人塞牙缝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土坯房里一张张蜡黄的脸,“而且,山里可能有狼,也可能有别的……人。”
童学没说话。他走到土坯房门口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。清晨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进来,吹得他脸颊生疼。远处,灰蒙蒙的山峦像巨兽的脊背,沉默地横亘在天际。山林里传来几声凄厉的鸟叫,更添了几分荒凉。
他闭上眼睛,视野中浮现出系统光幕。
【文明点数:64】
【商城】
手指在虚空中滑动,商品列表快速掠过。《砖窑建造技术详解(50点)》、《简易水车设计图(30点)》、《基础炼铁法(80点)》……都不是现在需要的。他继续往下翻,目光停在一个条目上:
《简易陷阱制作大全(40点)》
【描述】:包含针对小型哺乳动物(兔、獾、狐等)、鸟类及中型兽类的十余种简易陷阱制作方法、布置要点、诱饵选择及安全注意事项。附赠基础猎物处理技巧。
【备注】:知识类商品,兑换后直接注入宿主记忆。
40点。
童学的心跳快了一拍。他看向另一个条目:
《简易渔网编织法(15点)》
【描述】:提供三种不同规格简易渔网的编织手法、材料选择及修补技巧。适用于浅水河流、湖泊捕捞小型鱼类。
【备注】:知识类商品。
55点。
如果兑换这两样,他将只剩下9点文明点数。距离砖窑技术的50点,差距会拉大到41点。这意味着,越冬居所的建造,将变得遥遥无期。
但如果不兑换……
他转过身,看向土坯房里。福伯正把最后一点黑乎乎的、掺了大量野菜和米糠的“粥”分到几个破陶碗里。粥稀得能照见人影,每个人分到的,不过浅浅一碗底。那个重伤的溃兵被扶起来,福伯小心地喂了他几口,他吞咽得很艰难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。
“殿下,”老陈头走过来,手里拿着昨天开荒用的那把破锄头,木柄已经磨得发亮,“河沟那边,水洼不大,水也浅。就算有鱼,怕也难抓。咱们没网,没钩,光靠手……”
童学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。
“陆青,”他开口,声音斩钉截铁,“不进山硬拼。”
陆青一愣。
童学走到火堆旁,捡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柴棍,在夯实的泥土地上画起来。“狩猎,不一定非要追着野兽跑。”他一边画,一边说,“我们可以让它们自己送上门。”
地上很快出现几个简单的图形:一个套索状的圆圈,一个带触发机关的翻板,一个利用树枝弹力的吊索。
“这是陷阱。”童学说,“针对不同动物,用不同陷阱,放在它们常走的兽径、水源附近的或者有食物痕迹的地方。”
陆青蹲下身,仔细看着那些图形,眼睛渐渐亮起来。“这东西……我在边军时,听老猎户提过一嘴,但没细学。殿下,您会这个?”
“会一些。”童学没有解释来源,“但需要材料。结实的绳索、有韧性的树枝、还有诱饵。”
“绳索我们有,拆了几件破衣服,搓了些麻绳,虽然糙,但够用。”老陈头插话,“树枝也好办,陆哨长昨天说的那片桦树林,离得不远,砍些回来就是。诱饵……”他皱起眉,“咱们自己都没吃的,拿什么当诱饵?”
童学沉默了一下。“用最后那点粮食,熬一点最稠的粥,放凉了,捏成团。或者……挖点蚯蚓,找点虫子。”
土坯房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。用宝贵的粮食做诱饵?这简直是……
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。”童学的声音很平静,“现在不用,过两天,连做诱饵的粮食都没了。”
他看向老陈头:“陈伯,你带两个人,去河沟水洼。不指望你们空手抓鱼。”他再次调出系统光幕,目光在《简易渔网编织法》上停留一瞬,选择了兑换。
【消耗文明点数:15】
【剩余文明点数:49】
【知识注入中……】
一股陌生的信息流涌入脑海,关于麻线粗细与结节手法,关于网眼大小与目标鱼种,关于浮子与沉子的搭配……童学闭眼消化了几秒,再睁开时,眼底多了几分把握。
“我教你们编一种简单的撒网。”他拿起几根地上散落的麻绳,手指灵活地翻动起来。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涩,但很快变得流畅,仿佛已经练习过千百遍。绳结在他指间穿梭,一个简陋但结构清晰的网兜雏形渐渐呈现。
老陈头和小顺子凑过来,眼睛瞪得老大。哑巴张也默默看着,粗糙的手指不自觉地跟着比划。
“用这个,站在水边甩出去,罩住一片水面,再拉回来。”童学一边演示手法,一边解释要点,“网眼不能太小,不然水阻大,也容易挂住水草。线要搓得均匀,结节要牢……”
他教得很仔细,老陈头学得极认真。这个老工匠对“手艺”有种本能的敏锐,虽然童学的手法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体系,但他很快抓住了关键。
“明白了,殿下!”老陈头接过那半成品的网兜,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绳结,脸上露出这些天来第一次真正的神采,“这东西……巧!比咱们空手强百倍!哑巴张,小顺子,咱们多搓麻线!今天就去试试!”
安排完捕鱼的事,童学转向陆青。“陷阱的事,我来教你。需要的人手,你挑。”
“王二算一个,他眼神好,手脚也利索。”陆青立刻说,“再带一个……李四吧,他以前在山里采过药,认路。”
“好。”童学点头,再次调出系统光幕,目光落在《简易陷阱制作大全》上。40点。他咬了咬牙,选择了兑换。
【消耗文明点数:40】
【剩余文明点数:9】
【知识注入中……】
更庞大、更复杂的信息流冲击而来。套索陷阱的绳扣系法,踏板陷阱的机关灵敏度调整,针对兔子喜欢走固定路线的“通道式”布置,利用动物好奇心的“诱饵盒”设计……无数细节、技巧、注意事项,像烙印一样刻进他的记忆。
童学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他扶住土墙,稳了稳有些眩晕的身体。陆青担忧地看着他:“殿下,您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童学摆摆手,深吸几口气。知识已经融合,他现在就是一个经验丰富的陷阱制作师——至少在理论层面。
“走,去桦树林,路上我教你们。”
日头升高了些,但阳光依旧没什么温度,苍白地照在荒原上。
童学、陆青、王二、李四四人朝着东北方向的桦树林走去。脚下的冻土开始有些松软,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风掠过枯草,发出呜呜的哀鸣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乌鸦沙哑的啼叫,更显得天地空旷寂寥。
“看这里。”童学在一处灌木丛边停下,蹲下身,指着泥地上几个模糊的爪印,“像是獾子或者狐狸的,脚印比较深,说明最近走过。旁边有粪便,已经风干了,但还能看出形状。”他用树枝拨了拨一丛枯草根部,“这里有啃食的痕迹,嫩芽被啃掉了。”
陆青三人围过来,仔细看着。王二眼睛最尖,低声道:“殿下,那边还有一溜小脚印,像是兔子的。”
“好地方。”童学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这里位于一片缓坡的下方,靠近一条几乎干涸的溪流故道,灌木丛生,既能提供掩护,又是动物饮水的可能路径。“第一个陷阱,就设在这里。”
他指挥陆青和王二去砍伐合适的桦树枝——要那种粗细均匀、韧性好的新生枝条。李四则按照他的要求,在附近寻找动物可能经过的“兽径”,那往往是植被相对稀疏、泥土被踩实的一条隐约小径。
材料备齐,童学开始动手。他选了一根y形的结实树枝,深深插进冻土,作为支撑。然后取来一根柔韧的桦树枝,用麻绳小心地绑成弓形,固定在y形树枝上。接着是制作套索,他用较细但结实的麻绳打出一个活扣,绳套的大小根据旁边兔子的脚印估算。最后是触发机关——一根细小的木签,轻轻别住绷紧的弓形树枝和套索绳。
“这个叫弹力套索。”童学一边调整木签的灵敏度,一边解释,“动物经过时,碰到这根细绳,”他指了指横在兽径上、几乎看不见的绊线,“绊线拉动木签,木签脱开,弓形树枝弹起,瞬间把套索收紧,勒住动物的脖子或身体。”
他的动作稳定而精准,每一个绳结都打得牢固,每一个角度都经过计算。陆青三人看得目不转睛,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精巧又充满杀机的布置。这不像猎户的土办法,更像某种……经过精密设计的器械。
“机关这里要特别注意,”童学指着那根细小的木签,“太灵敏,风一吹或者小石子滚过就可能触发。太迟钝,动物碰了也没反应。要刚好在动物脚踝碰到绊线的力度时脱开。”他调整了几次,直到满意。
接着,他们在附近又布置了两个不同类型的陷阱。一个是用石板和木棍做成的“压板陷阱”,针对可能来偷吃诱饵的獾或狐狸。童学小心地将最后一点稠粥捏成的团子,放在石板下的触发机关旁,粥团已经冻硬,散发出淡淡的谷物和野菜混合的、对饥饿动物难以抗拒的气味。
另一个则是利用地形,在溪流故道一个狭窄处设置的“落石陷阱”,虽然粗糙,但针对体型稍大的动物可能有效。
每布置一个陷阱,童学都详细讲解原理、针对目标、可能的风险以及检查周期。陆青学得最快,他本就是军人,对“杀伤”和“机关”有天生的理解力。王二和李四则负责记住位置和特征,并用小石块或折断的树枝在不远处做上只有他们能看懂的标记。
三个陷阱布置完,日头已经偏西。山林里的光线变得昏暗,温度开始明显下降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。”童学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,“明天一早来检查。记住,靠近陷阱时要格外小心,尤其是没触发的,重新布置诱饵或调整机关时,先确保安全。”
“明白!”三人齐声应道,看着那三个隐藏在枯草灌木中的死亡陷阱,眼神里既有期待,也有敬畏。
当童学四人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营地时,老陈头他们也刚从河沟回来。
气氛有些沉闷。
老陈头手里拎着那个新编的撒网,网上沾着水草和泥浆,但网眼里空空如也。小顺子捧着一个破瓦罐,里面有几条手指长短、瘦得可怜的小鱼,加起来恐怕没有二两肉。哑巴张默默蹲在火堆边,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,棍尖上穿着两条稍微大点的鱼,正在火上烤,散发出微弱的焦香。
“殿下……”老陈头脸上带着愧色,“这网……甩是甩出去了,可捞起来的,多是水草石头。鱼太少了,也太精,网刚落水,它们就窜没影了。忙活大半天,就这点……”他指了指瓦罐和烤鱼。
童学走过去,看了看瓦罐里那几条奄奄一息的小鱼,又看了看火上那两条稍微像样点的。“辛苦了。”他说,声音里听不出失望,“第一天,能捞到鱼,就是成功。这证明水洼里确实有鱼,只是不多,也不大。网的手法、甩的时机,都需要练。明天再去,换个位置试试。”
他走到火堆旁,福伯正在搅拌陶锅里那点所剩无几的“粥”。今天童学特意吩咐,把最后那点粮食集中起来,加上尽可能多的野菜,熬了一锅比平时稠一些的糊糊。虽然依旧清汤寡水,但至少能看到些许沉淀的颗粒。
香味飘散出来,土坯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,喉咙上下滚动。
童学接过福伯递来的木勺,亲自给每个人分粥。他分得很慢,很仔细,确保每个人碗里的分量几乎一致。轮到那个重伤的溃兵时,他示意福伯多留了半勺糊糊。
“今天,进山布置陷阱的,下河尝试捕鱼的,留守营地照看伤员和准备食物的,”童学端着最后属于自己的那碗糊糊,站在火堆旁,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,“都辛苦了。”
众人默默喝着碗里温热的糊糊,没人说话,只有吞咽的声音。
“粮食,快没了。”童学继续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陷阱和渔网,是我们现在能找到食物的唯二希望。但我要把话说在前头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从明天开始,无论是陷阱捕到的猎物,还是渔网捞到的鱼,收获的所有食物,将按照以下顺序分配:第一,受伤需要营养恢复的人。”他看向角落里的重伤员。“第二,参与狩猎、捕鱼、以及营地重体力劳动的人。第三,其他人。”
土坯房里一片寂静。有人低下头,有人握紧了手里的破碗。
“这不是偏心,这是为了活下去。”童学的声音很冷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只有保证寻找食物的人有力气,我们才有可能找到更多食物。只有让伤员尽快好起来,我们才能多一个劳力。如果平均分配,最后的结果可能是所有人都饿死。”
他喝了一口自己碗里稀薄的糊糊,粗糙的野菜纤维刮过喉咙。
“我承诺,只要我有一口吃的,就不会看着任何人饿死。但我也要求,每个人都必须为这口吃的,拼尽全力。”
没有人反驳。在生存的边缘,最朴素的公平法则,往往就是最有效的凝聚力。
夜晚降临,北荒的寒冷如同潮水般涌来,渗透进土坯房的每一个缝隙。
火堆添了最后一点柴,勉强维持着一点微弱的暖意和光亮。众人都蜷缩在干草堆里,试图入睡,但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,攥着他们的胃,让他们辗转难眠。
土坯房里很安静,只有此起彼伏的、压抑的呼吸声,和偶尔响起的肚子咕噜声。
童学靠坐在墙边,没有睡。他透过门板的缝隙,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。星光稀疏而冰冷,像撒在墨蓝绒布上的碎钻。远处山林的方向,一片深邃的黑暗,仿佛隐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,也隐藏着他们渺茫的希望。
陷阱成功了吗?
渔网明天能有更多收获吗?
那仅剩的9点文明点数,还能撑多久?
越冬居所……似乎已经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。
一种沉重的无力感,混合着刺骨的寒意,慢慢浸透他的四肢百骸。他带领着这十一个人,在这片被遗弃的土地上挣扎,像暴风雪中的一簇微火,随时可能熄灭。
就在这时——
视野中的系统光幕,毫无征兆地自动弹出。
不是往常的淡蓝色界面,而是泛着微微的、不祥的红色光晕。
一行加粗的字体,在光幕中央缓缓浮现:
【检测到宿主面临重大生存危机,领地发展陷入停滞,民心持续低落。】
【触发紧急事件——‘意外的发现’。】
【事件描述:在绝境中,往往隐藏着被忽视的转机。请宿主在24小时内,亲自探查营地西侧两里外,那片向阳的碎石坡区域。】
【事件提示:注意地表植被的异常形态,以及土壤的色泽与质地。】
【事件奖励:未知。】
【失败惩罚:无。(但生存危机将持续)】
红色的文字在黑暗中格外刺眼。
童学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意外的发现?西侧碎石坡?
他猛地站起身,动作惊动了旁边假寐的陆青。
“殿下?”陆青压低声音问。
童学没有回答,他快步走到门边,用力推开。冰冷的夜风呼啸而入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他望向西边,那里只有沉沉的黑暗和模糊的山影。
碎石坡……那里他去过,一片贫瘠的不毛之地,只有零星的、顽强的荆棘和苔藓。
系统为什么特意提示那里?
那下面……到底藏着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