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市倒计时还剩七十二小时。
陈岩把那条匿名交易记录打印出来,贴在了旧实验楼指挥室侧墙。
低功率聚变约束异常观测,样本疑似来自东亚。
七十二小时后交付。
这行字没有技术细节,却比任何威胁信都更刺眼。
它说明至少有一双眼睛,已经在燧明点火后的数据噪声里看见了轮廓。更麻烦的是,对方未必真的掌握核心证据。黑市最擅长卖半真半假的东西,一点影子,一点猜测,一点被包装过的观测数据,就足够引来真正懂行的人。
“安全线会处理黑市交易。”陈岩说,“但你们最好明白一件事,我们能拦下一次交付,拦不住所有人从异常里做判断。”
周启明看向林知远。
林知远没有说停。
停不住。
六十秒预点火已经发生,文明等级已经变化,倒计时已经缩短。现在把燧明按回黑暗里,并不能让人类重新变得没有痕迹,只会让他们失去继续往前走的能力。
但继续,不等于照原来的方式继续。
林知远把一张新的评估表贴到白板右侧。
技术目标:十分钟持续运行。
遮光目标:外部不得通过单一异常反推出聚变点火。
下面列着四项同步指标:电力负载伪装、热特征管理、算力调用分散、样件废料闭环。
梁瑞看完后说:“你现在连成功都要加限制条件。”
“限制条件越早加,后面越少付代价。”
陈岩点头:“安全线可以配合,但工程侧必须提前告诉我们哪里会亮。”
许清禾拿起笔,在热特征管理后面补了一行:材料外层辐射特征复核。
她写完,看向林知远。
“点火归你,遮光也归你。”
林知远看着白板上的两列目标。
一边是把太阳点亮。
一边是让太阳暂时不被看见。
这才是燧明真正的难题。
持续运行十分钟的目标一提出,整个燧明项目都安静了半天。
六十秒和十分钟,听起来只差十倍。
可工程上不是这么算的。
短时间点火,可以靠结构余量撑过去。十分钟持续运行,所有临时掩盖的问题都会暴露。材料会疲劳,温度会累积,反馈系统会漂移,冷却系统会逼近极限。
梁瑞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大字。
全是麻烦。
许清禾看了看,说:“你总结得很准确。”
梁瑞面无表情:“谢谢。”
他在四个字下面又列了十三条风险。
材料疲劳只是第一条。后面还有热交换局部失稳、传感器漂移、密封件微漏、冷却介质波动、控制算法长周期误差积累。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不致命,可一旦它们在同一场实验里互相叠加,就足以把六十秒的奇迹重新打回纸面。
林知远把文明火种给出的关键节点拆成三部分。
第一,高效热交换模块。
第二,传感器可更换结构。
第三,控制算法长周期漂移修正。
其中最棘手的是热交换。
聚变堆不是灯泡,不是亮了就算成功。它的价值在于稳定输出能量。热量如果导不出去,反应堆就是把自已烧坏的漂亮玩具。
周启明看着方案:“闭式超临界二氧化碳循环?”
林知远点头。
“传统蒸汽循环系统体积太大,不适合小型化验证装置。超临界二氧化碳循环效率高、设备紧凑,更适合这一阶段。”
梁瑞道:“又加一个难题。”
“不是加。”林知远说,“是必须面对。”
许清禾翻着资料:“热交换模块的材料压力会更大。”
“所以材料组要和结构组提前耦合设计。”
“你现在说得越来越像总师了。”
林知远怔了一下。
许清禾语气很平静,不像调侃。
“以前你只盯技术节点,现在开始考虑系统怎么活下来。”
林知远看着白板。
他自已也意识到了变化。
文明火种刚出现时,他想的是如何证明这条技术路线。预点火成功后,他想的变成了如何让整个系统持续存在。
一个工程项目和一篇论文最大的不同,就在这里。
论文可以证明一个点。
工程必须让所有点同时活着。
接下来的三周,燧明项目进入高压状态。
前七十二小时,陈岩的安全线几乎没有离开过指挥室。
他们顺着黑市交易放出一条假样本,把买家、卖家和中间加密节点分层标记。最后确认,对方手里没有燧明核心数据,只有通过电力负载、学术异常和地铁站事件拼出来的一组模糊推断。
这算好消息。
也算坏消息。
好消息是,燧明的核心还没漏。
坏消息是,只凭模糊推断,就已经有人嗅到了聚变的影子。
从那天起,指挥室侧墙多了一块小屏,专门显示外部观测风险。大多数时候它是黄色。偶尔变红。每一次变红,整栋旧楼都会安静几秒。
热交换模块的初版设计被梁瑞否了三次。
许清禾的材料样件又碎了两批。
邱放的长周期反馈算法在模拟到第七分钟时漂移失控,差点让整套模型报废。
周启明每天协调资源,声音哑到只能含润喉片开会。
林知远则几乎没有离开旧实验楼。
旧楼里的日夜开始失去边界。
凌晨三点有人在白板前争论微通道角度,早上七点又有人趴在会议桌上睡着。食堂送来的饭盒经常凉在角落里,咖啡机旁边贴着陈岩写的纸条:禁止把涉密草稿垫在杯子下面。
梁瑞每天都能找出新问题。
有一次,他把热交换模块的流量波动曲线贴满半面墙,问林知远:“你确定这玩意儿不是在第八分钟开始自已给自已挖坑?”
林知远看了十分钟,承认他说得对。
那天晚上,邱放把算法回滚到两版之前,许清禾把材料边界重新算了一遍。所有人白忙二十个小时,却没人骂梁瑞。
因为那条曲线如果不是在白板上暴露,就会在实验台上暴露。
他不只是给答案。
更多时候,他在压住文明火种给出的超前部分,把它拆成当前工业能理解的步骤。
这很难。
难度像把一座未来城市拆成砖头,再要求当下的人用现有工具一块块砌起来。
第三周周末,热交换模块样机送到。
它比预想中更小,银灰色外壳下布满密密麻麻的微通道。超临界二氧化碳将在这些通道里高速流动,把反应腔外侧传出的热量带走。
许清禾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“真漂亮。”
梁瑞在旁边说:“漂亮一般死得快。”
许清禾看向他。
梁瑞补充:“工程经验。”
第一次热交换联调,失败。
原因是流量波动导致局部温度异常。
第二次,失败。
传感器响应慢了零点三秒。
第三次,失败。
一处密封件出现微漏。
第四次联调前,周启明把所有人叫到指挥室外。
“我只说一句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失败可以接受,事故不能接受。十分钟目标不是让你们把命押上去。任何人为了赶进度隐瞒风险,直接出项目。”
梁瑞第一个点头。
许清禾第二个。
林知远最后才点。
周启明看着他:“尤其是你。”
林知远没有辩解:“明白。”
第四次,系统终于撑过了五分钟。
第五次,七分钟。
第六次,九分十二秒。
距离目标只差四十八秒。
可最后四十八秒,比前面九分钟都难。
所有人盯着曲线,像盯着一条快要断掉的线。
梁瑞说:“再跑一次。”
许清禾摇头:“三号样件需要检查。”
“它还能撑。”
“能撑不代表该撑。”
两人看向林知远。
林知远没有立刻回答。
文明火种给出提示。
【当前成功概率:62%。】
【三号样件潜在损伤风险:中。】
【若强行继续,可能损失关键模块。】
林知远看了很久。
如果继续,他们有可能今天就完成十分钟目标。
如果暂停,至少要多等三天。
指挥室里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判断。
林知远终于说:“停。拆检三号样件。”
梁瑞有些意外。
“你不是最急吗?”
“急不是赌。”
文明火种给出的概率不是命令。
如果人类每一次都把成功率当成赌博筹码,那技术越先进,事故就会越大。林知远第一次清楚意识到,自已不能只是拿着未来路线往前冲。他必须学会在能赢的时候停手。
许清禾看了他一眼,转身去安排拆检。
结果证明,林知远的判断是对的。
三号样件内部已经出现深层微裂纹。再跑一次,确实可能撑过十分钟,也可能在最后阶段彻底失效,连带损坏传感器模块。
三天后,改良样件装回。
第七次联调开始。
凌晨三点,指挥室里只剩屏幕光和压低的呼吸声。
一分。
三分。
五分。
七分。
九分。
九分三十秒。
九分五十秒。
十分钟。
系统自动切断。
最终数据跳出。
验证级聚变堆持续运行时间:600.21秒。
热交换模块效率达到设计目标的
83%。
第一壁样件未失效。
长周期反馈算法稳定。
这一次,指挥室里终于响起了掌声。
不是欢呼。
只是几个熬到眼睛发红的人,用力拍了拍手。
掌声很短。
因为每个人都知道,十分钟不是终点。它只是让一个原本像幻想的东西,第一次有资格被叫作验证级聚变堆。
许清禾低头看着材料曲线,忽然把额头抵在手背上。
梁瑞问:“哭了?”
“困的。”她声音闷着。
梁瑞把水杯推过去:“那你最好困得久一点。你们材料组还有三十七项复测。”
许清禾抬头看他。
梁瑞补充:“我列的。”
她盯了他两秒,拿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“谢谢提醒。”
周启明背过身去,像是怕人看见他的表情。
许清禾坐在椅子上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梁瑞盯着数据看了半天,最后低声说:“它真的能做。”
林知远看向观察窗后的装置。
那颗被钢铁和电缆捆住的心脏,终于跳过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周期。
文明火种提示浮现。
【燧明技术完成度:4.87%。】
【当前文明等级:0.74。】
【下一可解锁分支:小型化聚变电源模块。】
【警告:外部观测风险升至高。】
林知远没有立刻高兴。
十分钟太阳被点亮了,可文明在黑暗里也更亮了一点。
几乎同一时间,陈岩推门进来。
他的脸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沉。
“林工,周所,贺老让你们立刻接入最高级别会议。”
周启明问:“出什么事了?”
陈岩把一张卫星照片投到大屏上。
照片拍摄于南太平洋某无名海域。
漆黑海面上,有一座不在任何登记资料里的人工平台。平台中央,一道短暂的蓝白色光芒正被卫星捕捉到。
那光芒很弱。
却和燧明预点火时的等离子体光谱,高度相似。
陈岩声音低沉。
“三小时前,境外某未知平台,疑似完成聚变点火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林知远看着那张照片,脑中只剩一个念头。
科技树竞赛,开始了。
而这场竞赛比谁先造出聚变更危险。
因为每一个抢跑的人,都可能把整个人类一起照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