雅沐罕泣泣啜啜,力竭地侧身躺倒,梦呓般嘀咕着蒙语。许颜听不懂,轻拍她肩膀,“休息会吧,萨日盖还需要你。”
外面不知不觉全黑了。
等天再亮的时候,一切会好转吗?
雅沐罕蜷缩在那,身体时不时抽动两下,呼吸声逐渐均匀。许颜蹑手蹑脚逃出蒙古包,深吸几大口新鲜空气,清凉入肺的刺激。
夏末晚风拂起皮肤表层的鸡皮疙瘩。
悲伤慢半拍地翻涌,趁势卷起须臾数年的伤心、强颜欢笑和委屈。
特木奇的猝然离世如同导火索,轰烈炸翻深埋心底的五味杂陈。每个独立事件虽不足挂齿,可背后牵连的情绪因屡屡被忽视,现下由时间轴串成炮仗,噼里啪啦引发深切的痛感:原来全没忘,原来合并到一起竟有如此强的杀伤力。
面颊不知何时变得湿漉漉的。
泪水悄无声息地滚落,滴溅到草坪上,配合着脚步声的渐近。
许颜及时别过脸,胡乱抹泪,临到嘴边的“办得怎么样”自作主张换成:“周序扬,你回来啦”
哭腔凄凄,磨得耳根子发软。睫羽颤动不已,搅得人猛然失去头绪。而那声“扬”自带哽咽,抖动出似有若无的耳熟。
周序扬垂眸睇着她,本该商量接下来的安排,手却不听使唤地揽人入怀。强撑到现在,早心力交瘁,迫切想找个借力点休息。他有分寸地和许颜胸膛保持一定间距,低声宽慰:“想哭就哭,不丢人。”
谁还记得这些?
落入怀抱的扬所有。这家伙喜欢画画、也喜欢削铅笔。
喂养小黑猫的责任转交给章扬,我的压岁钱也归他,用来买猫粮和罐头。
宣纸也给章扬吧,虽然他不爱水墨画,但挺值钱的。
“遗书具体写了什么?写给谁的?”周序扬冷不防出声追问,瞳孔倒映的火星忽暗忽明。
“忘了。”许颜云淡风轻地丢下两个字,淡然反问:“谁还记得这些?”
周序扬不依不饶,“后来呢?”
真实情况是她哭着将遗书交到章扬手上,死活不肯说原因,急得那家伙差点跳湖相逼。后来问明白前因后果,笑得直不起腰,嘲讽她笨傻透顶,连吃火龙果会拉红屎都不知道。
“我妈带我去医院了。”许颜挪移视线,“一场闹剧。”
周序扬若有所思,目光略带审视意味。雅沐罕骤然掀开布帘,“你俩不回屋?外面多冷。”
她语气如常,若非顶着肿眼泡,完全看不出刚经历过一场人生剧痛。
“怕打扰你休息。”许颜关切地走到她身旁,“饿不饿?你得吃点东西。”
“不饿。几点了?”
“快十点了。”
“不早了,你跟周老师快歇息吧。”她面无波澜,眼睛像蒙了层黑压压的幕布,远不如从前明亮。
许颜担忧地观察她神色,“我们不累,你再睡会。”原本还想说:待会亲友们赶来吊唁,就没得休息了。可对着死灰般的脸,实在于心不忍。
雅沐罕缓慢摇头,就着火堆旁坐下,“蒙古包里太冷,我来烤烤火。”
夜色冰凉浓稠,淌在人身上,剥不掉、挥不去的寒。
雅沐罕无声坐在那。许颜和周序扬不便打扰,默默往后挪出一小段距离。
再过几小时,这里肯定会蒙上薄雾,浸满悲伤。
那就让她抓紧时间多沉淀会吧,细数对父亲的思念,也和心底的自己说说话。
许颜头枕膝盖,阖上眼皮再睁开,迷迷糊糊间逐渐没了意识。周序扬眼疾手快地托住她脑袋,斟酌后轻轻挪近,好让她枕到肩膀上。
他毫无困意,满脑子都在拆解许颜说的那个故事。火龙果、便血、遗书,三重因素巧妙叠加,构成一条前所未有的完整逻辑链,却因重要细节的错漏,少了足够的说服力。
他攥紧拳头再松开,强行掰正思路:别再生搬硬套别人的故事、额外脑补剧情,眼神却不作主地漂移到她眉眼。
几缕刘海滑落,朦胧模糊的亲切感。黑夜加剧了思念,他放任幻觉滋生,下意识伸出手,指尖将碰未碰时,耳边应激响起一段咒骂:
“姓周的,为什么总盯着我看?!我以后都不扎蜈蚣辫了,满意了吧?”
“死变态!有病看病好么?”
“离我远点,否则报警!”
他如梦初醒般蜷缩收回,暗自讥嘲:因微不足道的相似点冒犯别人,的确挺变态的。想到这,他几乎想立刻弹跳远离,无奈许颜的脑袋太沉甸,压得人动弹不得,忍了。
黑夜从没如此漫长过。
火堆前的小姑娘,呆滞地撩拨火焰,沉溺在一小方天地中。睡梦中的人眉宇紧锁,看样子没做成美梦。周序扬努力维持坐姿,腿麻手麻,生怕扰人休憩。
时间悄然流逝,许颜迷瞪着眼直起身,面颊印上他的衣缝线条,擦擦嘴角的口水,“几点了?不好意思啊,居然枕着你睡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