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烧青瓷的难点在于不能立即自然降温。得控制窑内气温,进行氧化还原等操作,形成青色釉面。”
谭师傅娓娓道来,“缓慢降温是确保青瓷质量的必要步骤,避免陶器因为热胀冷缩产生裂纹。”
高温计上的数字慢慢变动,眼看到达100摄氏度的开窑临界点。
众人不约而同噤声,连经验丰富的谭师傅也不自觉敛起笑容,盯牢温度变化。
3,2,1。
谭师傅徐徐拉开窑门,取出烫手的小茶壶,放在手心仔细端详。许颜心如擂鼓,一眼扫见光滑平整的表面,临到嘴边的庆功语即刻凝结为无声轻叹。
叮、当,清脆的风铃声骤然响起。
一时间,音符此起彼伏不绝于耳。与此同时,细密纹片如鱼鳞般重叠显露,配合自带背景乐,舒展了在场所有人的眉宇。
“冬去春来,新年新气象!”谭师傅欣喜万分,高举茶壶喊出吉祥话,引得掌声四起。哪怕成功复烧过多次,当亲耳听见开片声响,他仍难掩激动,这会恨不得捧着成果怼到摄像头前,记录每道细纹的出现。
许颜如释重负地卸下双肩,朝团队大伙们竖起大拇指。好事多磨,这集终于能完美收官啦!
她暂且没空喘气,趁热打铁完成后期采访,敲定补录镜头的后续安排。忙到月亮初升,方才领着团队往饭馆走。
“朝导,咱得狠狠搓一顿吧!”大牛顶着俩黑眼圈,胡子拉碴,“为了拍这玩意,我好几天没合眼。”
“必须的!我请客!”许颜开心得嘴角压不住,大脑缺氧,对不起,别害怕
「消失的老城」前期准备有多细致,后期就有多潦草收场。
隔天工作室正式发出公告,团队就地解散,倒没引起热烈讨论。原来不少人早察觉风向转变,只等着拿完劝退大礼包美滋滋跑路。还有些人,比如蔺飒,稳当当立于风暴眼,坚信风险和机遇并存。
反衬得许颜宛如活在童话世界里的傻子,满心惦记不值钱的理想。如今大局已定,她赶早班机回羊城办完离职手续,随后马不停蹄搭上去香港的动车。
她应下陈嘉咏的提议,并没心情送惊喜,只是当下无比需要活生生的周序扬站在面前,搂紧她,边像不倒翁那般摇晃,边轻声唱歌说点暖心话。
“真不干啦?你一走,我成光杆司令了”蔺飒没见过下属如此雷厉风行的一面,苦口婆心地挽留:“知道你不服气,但别意气用事呀,真打算继承家业?现在后悔还来得及。”
“姐,我真没跟你赌气。”
许颜去意已决。这么多年,每走到分岔路口,信号灯总会适时亮起。导航算法罔顾她的真实想法,精准囊括了世俗定义的成功,绿灯通行的倒计时声更莫名制造焦虑。
这次她望着四通八达的道路,倒想停脚歇歇,和自己好好说会话。
满打满算入圈近六年,经验、见识、人脉都有所积累,要继续吗?是找寻理念契合的新东家还是如周序扬所说,尝试独立创作?止损点该定在哪?积蓄又够支撑多久?
蔺飒不便强求,叹气道:“叔叔阿姨还不知道你辞职的事吧?”
“我哪敢啊?”毕竟高恺乐的新恋情刚东窗事发,二老正在家气得捶胸口呢!
“工作聊完了,聊点私事。要么你做做高恺乐思想工作,叔叔阿姨的顾虑有道理我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和家人摊牌”
许颜忙不迭打断:“姐,这事我不掺和。你加油哇!争取早日当新东家一把手。”
“哪那么容易?我没心气折腾,混日子咯。”
许颜才不信。映煦领导层解体得七零八落,唯蔺飒仍享有重要话语权。离婚后的她早没了私下秀恩爱、职场杀伐果断的反差感,如今纯拿男人当忙碌工作外的调剂品。
不巧的是,对象是傻弟弟。
许颜插科打诨般挂断电话,继续对高恺乐的求助信息敷衍应对。这家伙恨不得全程拉姐姐当参谋,动不动截屏聊天记录问:【我该怎么回?帮帮忙,她两天没见我了。】
许颜:【她工作很忙。】
高恺乐:【忙也不耽误吃宵夜啊?诶,我听说工作室突然没了,你咋办?】
许颜:【人家下班只想回家躺着,没太多精力陪你瞎逛。开会,不聊了。】
刚过下午三点,天空阴沉沉的,看样子快要下雨。
从九龙高铁站出来,跟随人流穿过行人天桥,转地铁、出站。路过「陈记饼屋」时,许颜遗憾地撇撇嘴:来晚了,又打烊了。
周序扬:【从九点到现在,连讲两场,好饿。】
许颜:【中午没吃饭?】
周序扬发来一张三明治照片,【啃了两口放桌上,不知道谁给扔了。】
许颜眺见马路对面的烧腊店,【晚上回家吃饭么?】
周序扬:【嗯,到家视频。】
许颜强忍着没说漏嘴,打包烧鹅和两份干炒牛河,直往周序扬家奔。距离越近,即将见面的喜悦不禁盖过了坏心情。
屁大点事,不值得为工作伤心!
咚咚咚。
敲门声刚落,门从内旋开,陈嘉咏探出脑袋开心地笑:“姐,你来啦!”
许颜嗅见香喷喷的豉油味,笑盈盈往里走:“你居然会烧饭?”
“我哪有那手艺!周阿姨在做饭。”陈嘉咏嘻嘻哈哈,没好意思提心里的小九九。这次她自作主张地攒局,一是真觉和许颜投缘。二是借机让周聆明白,她和周序扬都心有所属,别再乱点鸳鸯谱啦!
小姑娘心思单纯,做事没深思熟虑,估摸许颜答应得爽快肯定知道周阿姨也在香港。不曾想漏掉关键细节,弄得当事人脚步停顿,笑容难掩僵硬。
许颜下意识眺向里屋,“周序扬妈妈来了?跟你们一起来的?”
“对啊,快进来。”陈嘉咏眼观鼻鼻观心,“阿姨正给我们做好吃的,小外甥说开完会就回来啦,周翊出门见朋友去了,差不多该回了。”
油烟钻进鼻孔,呛入心肺,令人憋闷的窒息。
老式抽油烟机噪音过大,混着远方隐约的雷声,炸得三叉神经突突作响。
周序扬完全没提这茬啊?!
“阳阳回来了?”周聆从厨房走出来,笑容逐渐凝固,目光在来客面庞彷徨,“你是哪位?”
许颜悄悄蹭拭手心的汗,睫羽闪出见长辈的拘谨,立马展露乖巧笑容。
周聆又一位故人跃于眼前,鲜活了黑白记忆。可惜这张苍老不堪的面容和年轻时的貌美毫不沾边,就连周序扬遗传的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睛,也润满岁月蹉跎,污浊到完全没了光影。
“阿姨好。”
“你是?”周聆眼角褶出困惑的深纹,“阳阳的朋友?”
“女朋友!”陈嘉咏挽着许颜的手,热情地介绍:“姐姐是位特别厉害的纪录片导演,许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