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三点,苏念推开了学校北门对面那家咖啡厅的门。
咖啡厅不大,装修偏复古,墙上挂着几张黑白照片,角落里摆着一架旧钢琴。
沈知意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拿铁。
她看到苏念进来,抬起手挥了挥。
苏念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沈知意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,头发散着,没有化妆。
她的脸比平时素净很多,苏念注意到她的眼下有一点青黑,像昨晚没有睡好。
“你喝什么?”沈知意问。
“美式。
”沈知意帮她点了单。
等咖啡的间隙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不太自然的沉默。
沈知意平时不是这样的人,她说话从来不需要打草稿,想到什么说什么,像一台开了倍速的播放器。
但今天她的语速慢了下来,慢到苏念觉得她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水里泡过,沉甸甸的。
咖啡来了。
苏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烫的,苦的,正好可以让她保持清醒。
“苏念,”沈知意放下自己的杯子,双手握住杯壁,像是在借那点温度取暖,“我叫你来,是想跟你说一件事。
我不确定该不该说,但我想了很久,如果不说我觉得对你不公平。
”苏念看着她,等着。
“我家里和顾沉舟家里是世交,”沈知意说,“我们从小就认识。
我小时候一直觉得他是那种……不太一样的人。
不是说他不好,是他不太会跟人亲近。
他对谁都一样,不远不近,客客气气,像隔着一层玻璃。
”苏念没有说话。
“后来我长大了,慢慢知道了一些事情。
他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,他父亲忙于生意基本不管他。
他的整个童年和青少年时期,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。
不是没有人陪,是没有那种……”沈知意顿了一下,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,“那种‘你对我很重要’的人。
”苏念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耳上微微收紧了。
“所以我看他这些年的状态,”沈知意说,“他身边有很多人,但没有一个人真的走进过他的世界。
他也允许任何人走进去。
他把自己保护得很好,好到有时候我都觉得他是不是根本不需要任何人。
”沈知意说到这里停了下来,看着苏念。
那双平时总是弯弯笑着的眼睛里,此刻没有笑意,只有一种很认真的、甚至有些郑重的光。
“直到他遇到了你。
”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不,不止一拍。
那一拍的空白里填满了太多东西。
前世的所有等待、重生之后的所有逃避、那两个多月里他说的每一句话、她存的每一封邮件。
她的脑子里在一瞬间涌入太多画面,太多声音,太多她不愿意承认但已经发生的瞬间。
“你确定?”苏念问。
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问自己。
“我不确定,”沈知意说,“所以我今天才来找你。
我不知道他对你是什么感觉,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但我认识他二十年了,苏念。
他从来没有像关注你一样关注过任何人。
”苏念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话。
“你在他班上是吧?他给你改过论文吧?他让你帮他整理过案子的材料吧?他发过短信给你吧?他送过你回家吧?”沈知意数着这些事,每数一条都像是在念一份她准备了很久的清单。
苏念抬起头看着沈知意。
她不知道沈知意怎么会知道这些事。
论文面谈的事沈知意不该知道——她没有告诉过她,顾沉舟更不会说。
唯一的解释是沈知意在关注顾沉舟的行踪,或者她在关注苏念的行踪。
不管是哪一个,都说明她对这件事的上心程度超出了“一个普通朋友的关心”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苏念问。
沈知意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看到了。
上次学习小组在咖啡厅,他后来送你回宿舍,我看到了。
还有之前从法院回来的那一次,你的好朋友林薇有一次在宿舍楼下也看到了。
她说那段时间她经常看到顾老师的车停在那里,一开始以为是巧合,后来发现不是。
这些事你都不知道,因为你每次下了车就直接上楼了,你从来没有回过头。
”苏念的手开始在微微发抖。
她把杯子放下来,为了不让沈知意看到她的手指在杯身侧面轻轻跳动。
“苏念,我跟你说这些,不是为了让你做什么决定。
我不是来劝你接受他,也不是来劝你离他远一点。
我只是觉得……”沈知意看着苏念的眼睛,“你应该知道。
你应该知道他看你的时候,和我看过的他看任何人的方式都不一样。
”苏念低下头盯着面前那杯已经半冷的美式。
黑色的液体表面映出她的脸,模糊的、变形的那种,像是在水里泡了太久的照片。
她伸手把杯子推远了一些,不想再看到那张脸上的表情。
“谢谢你跟我说这些。
”苏念说。
“你不高兴了?”沈知意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没有。
”苏念抬起头,笑了笑。
那个笑容她自己知道很勉强,但她尽力了。
“我只是需要想一下。
”沈知意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两个人又在咖啡厅坐了一会儿,聊了一些别的。
期末考试的复习进度,寒假打算去哪里,最近在看什么书。
那些话题被她们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捡起来,像在两块地毯之间铺了一层临时能踩的东西。
踩上去不会硌脚,但走的人知道下面不是实心的地面。
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有些暗了。
十二月的天黑得早,四点多太阳就开始往下掉,五点钟路灯就亮了。
苏念站在咖啡厅门口,沈知意走在她左边,两个人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,各自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蓬一蓬地升起又消散。
“苏念。
”沈知意叫了她一声。
苏念看着她。
“我跟你说的这些话,你不要有压力。
”沈知意说,“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。
至于你知道了以后要怎么办,那是你的事。
我不会因为你知道了就做任何多余的动作。
”苏念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
”沈知意笑了笑,这次是真的笑了。
那双弯弯的眼睛和酒窝都出现了,恢复了她平时的样子。
她冲苏念挥了挥手,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苏念站在原地。
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从近处亮到远处。
她沿着人行道往学校的方向走,脚步不快不慢,和平时一样。
但她的脑子里有东西在转,转得很快,快到像一台关不掉的碎纸机。
沈知意说她从来没有见过顾沉舟像关注苏念一样关注任何人。
沈知意说他看她的方式和他看任何人的方式都不一样。
沈知意说他的车经常在宿舍楼下停。
不是“停在附近”,是“停在楼下”;不是“偶尔”,是“经常”。
苏念回想了一下。
她记不清顾沉舟的车在宿舍楼下停过多少次,因为她每次下了车就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她以为自己在刻意保持距离,刻意控制节奏,刻意不让自己的心动摇自己精心维持的边界。
她不知道的是他在她身后停留了很多次,而她从来没有回过头。
她从来不回头。
所以她永远不知道他在身后站了多久。
苏念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,抬头往上看。
七楼,她的宿舍窗户亮着灯,林薇应该在。
她在楼下站了大概一分钟,也许更久。
她在想一个问题——顾沉舟的车停在这里的时候,他坐在车里看着这扇亮着灯的窗户时,心里在想什么。
她在前世的办公室里替他整理案卷、分类邮件、把文件按他的习惯排好顺序的那些年,他也曾这样坐在车里没有熄火,没有上楼,只是坐着吗?苏念不知道。
前世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,在他身边,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,但她从来没有问过他在想什么。
因为她是他的助理,她的职责在那里结束了。
这一世她不是他的助理了,但距离反而比前世更近了一些。
他会在深夜十一点多发消息让“早点睡”,会在校门口停车说“以后叫我名字就行”,会把被自己用旧的门禁卡交到她手上,让她进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不需要每一次都登记、每一次都被前台询问“你找谁”。
苏念推开宿舍楼的门,走进去了。
晚上的时候,苏念一个人坐在阳台上。
阳台很小,只能放下一把椅子和一个晾衣架。
她把椅子拉到栏杆旁边,坐了下来。
风从外面灌进来,冷得她缩了缩脖子,但没有回屋里去。
她需要冷风来让自己冷静。
手机放着音乐,一首老歌,声音开得很小,只有她自己听得见。
她看着楼下那条路,路灯的光橘黄色,在路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。
偶尔有学生从下面走过,三三两两,说说笑笑,身上的校服被路灯照得像裹了一层琥珀。
苏念想到了沈知意说的话——“他看你的时候,和看任何人的方式都不一样。
”她想问他。
不是问“你喜不喜欢我”,是问“你到底在想什么”。
但她不会问的。
因为问了就收不回来了。
前世她在心里问了他六年,没有开口。
这辈子她还是没有开口的勇气。
周四上午,法学概论课的最后一节课。
下周期末考试,这是本学期最后一次讲新课。
顾沉舟站在讲台上,讲的是合同的终止。
履行完毕、抵销、提存、免除、混同。
五终止的原因,他一条一条地讲,讲得很细,细到每个法定条件的构成要件都拆开揉碎了说。
苏念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笔记本上。
她在认真听。
她发誓她真的很认真,但她的手里那支笔在本子上写下的字迹歪歪扭扭的,因为她写的是“合同的终止——履行完毕、抵销、提存、免除、混同”,写完“混同”两个字之后她又写了两个字——“顾沉”。
写到“沉”字的最后笔划的时候,她的笔顿住了。
苏念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钟,拿起笔把它们涂成了一个黑色的方块,黑到看不出下面写了什么。
“下周期末考试。
”顾沉舟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,“考试范围是全学期的内容。
重点在合同法和侵权责任法,占六十分。
前面的法理和法的起源也会考,占二十分。
还有二十分是案例分析,具体案情到时候看卷子。
”教室里一片哀嚎。
顾沉舟没有理会那些声音,低头翻了一页讲义。
“期末考试结束了,这学期就结束了。
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讲法条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,但苏念的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下学期她不会有他的课了。
法学概论是大一上学期的必修课,下学期就不开了。
她还会在校园里见到他,也许在走廊里,也许在校门口,也许在停车场。
但不会再每周有两节课、九十分钟、他站在讲台上、她坐在第三排。
不会再有一次对视、一次点名、一句“苏念”。
那些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承受的、在忍耐的、在努力不当回事的每一个瞬间,到了快要失去的时候,她才发现自己早已在对岸了。
不,她一直在对岸。
她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下课铃响了。
顾沉舟合上讲义说了一声“下课”,教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陆续往外走。
苏念坐在座位上没有动,她看着顾沉舟把讲义放进公文包,扣上扣子。
然后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还在散场的人群,落在苏念身上。
“苏念。
”教室里还有很多人。
好几个人的脚步停了一下,目光在他和她之间来回扫了一遍。
苏念站起来,抱着书本走过去。
她走到讲台前,看着他。
“期末考试好好准备。
”他的声音不大,刚好够她听见。
苏念点了点头。
“有什么不懂的地方,”他说,“答疑时间来问我。
”下学期的课程表还没有出来,法学院的答疑制度下学期还存不存在她不知道,他在告诉她——即使课程结束了,即使不再是她的任课老师,那扇门还是开着的。
“好。
”苏念说。
顾沉舟看了她一眼,拿起公文包走了。
苏念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想起沈知意说的话。
“他从来不允许任何人走进去。
他也从来没有主动走向过任何人。
”她从他的背影里看不出他在走向谁。
但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,也许是她的错觉,也许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