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脚步声不快,甚至有些拖沓,每一步都像是耗费了巨大的力气。
带着一种仿佛积攒了八百年血泪的疲惫与怨气,重重地敲打在光滑的地板上,也敲在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鱼心上。
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宴会厅,因为这脚步声的到来,瞬间变得鸦雀无声。
连那些漂浮在半空演奏竖琴的水母乐队,都停止了拨弦,惊恐地缩成了一团发光的球。
沉重的低气压,让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冰冷起来,带着一种让人胸闷的窒息感。
就连王座上闭目养神的海神王,都缓缓地掀开了眼皮,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被打扰的烦躁。
不是吧,这种感觉,她上班,她熟啊,但不能够吧!
宁芙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,她死死地盯着那扇被推开的拱门,眼睛瞪得极大。
在无数道或敬畏、或恐惧、或好奇的目光聚焦下,一道身影终于出现在灯火辉煌的门廊下。
他很高,身形却显得有些佝偻,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垮了脊梁。身上穿着一套……嗯,勉强能称之为深墨绿色的制服?
但仔细看,那布料似乎有些陈旧,领口袖口都有些磨损,颜色也洗得有些发暗发灰,皱巴巴地裹在他身上……
嗯,身材很好,很健壮,一看就是经常运动,但配合表情,可能当事人并不是很情愿的样子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部。那绝不是人鱼的俊美脸庞,也不是龙虾守卫的甲壳头颅。
那是一颗……光溜溜的,在宴会厅璀璨灯火下甚至能反射出一点油光的……青色大脑袋!
脑袋下面,连接着的也不是鱼尾,而是好几条……青蓝色粗壮有力,却同样显得无精打采的……章鱼腕足?!
其中一条腕足上,套着好几个由粗糙珊瑚和细碎贝壳串成的手环,层层叠叠,随着他的走动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
他一步一步地挪进来,动作带着一种长期加班导致腰肌劳损般的僵硬和缓慢。
在灯光的照耀下……宁芙终于看清了那张脸!
怎么说呢,确实是好看的,在章鱼里称得上俊美的五官,就连她这种人类审美也能欣赏的来。
可惜,此时两道向下耷拉的八字眉,眉间刻着几道深得能夹死苍蝇的愁苦纹路。
配合着一双死气沉沉的圆眼睛,眼底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黑眼圈,里面写满了着生无可恋的情绪,深深地破坏了这一份俊美。
此刻,这双毫无神采的眼睛正半眯着,视线似乎没有焦距,只是麻木地扫过眼前华丽喧嚣的宴会厅,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,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厌倦。
他拖沓着步伐,旁若无人地朝着王座的方向挪动。所过之处,人鱼们都自动退开三米远。
整个宴会厅只剩下他那拖沓的脚步声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终于,他挪到了王座前方不远的位置,停下脚步。
甚至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行大礼,只是微微抬了抬那颗光滑的青色大脑袋,用那双死鱼眼,毫无敬意,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地,瞥了一眼王座上的海神王。
然后,他张开嘴。
声音……沙哑、低沉、毫无起伏。
每一个字都能听得出来,充满了对这个世界、对这份工作、对眼前所有人的深恶痛绝:
“比奇堡驻亚特兰蒂斯海域特别办事处,治安联防队骑士长,兼跨位面异常事件临时协调员,兼深海公共区域卫生(临时)督导员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觉得这一长串头衔念起来太费劲,消耗了他宝贵的人生,于是极其敷衍地、用更不耐烦的语气补充道:
“章余戈,奉调令前来述职。”
章余戈?
章鱼哥?!!
宁芙脑子里那根名为“理智”的弦,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,彻底地崩断了。
一股完全不受控制的轻叹,猛地从她喉咙深处冲了出来,声音虽然并不是很大,但是在场的人耳朵都非常灵敏。
“章鱼哥、哥?!!”
声音带着震惊加一点点迟疑。
她猛地从珊瑚座椅上弹了起来,动作之大差点带翻了身后的椅子。
我承认我招了,因为我是真没招了!这里原来真的是比奇堡啊。
妈妈你知道吗?我还在有生之年见到了活的章鱼哥。
她呆滞的眼神配合着脸上的苦笑,看上去很像是冷宫中被逼疯了的妃子。
死寂被打破。
无数道目光,像舞台剧光灯一样,齐刷刷地从那个怨气冲天的章鱼头身上,瞬间聚焦到宁芙身上。
宁芙作为一个人类,而且还不知道有多少眼睛暗戳戳的在盯着她的纯种人类,此刻正经历着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次尴尬。
章余戈那双原本毫无波澜的圆眼睛,在听到这石破天惊、带着他无比熟悉称呼时,猛地睁大了!
居然有鱼敢这么称呼他,亚特兰蒂斯是疯了吗?
他一格一格地转动着他那颗光溜溜的青色大脑袋,死鱼眼精准地锁定在宁芙那张藏不住表情的脸上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章余戈脸上的表情,从最初的麻木,再到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,最终定格为一种……混合着这破差事果然没好事的崩溃。
他嘴巴微张,似乎想说什么。
然而,就在下一秒,不知是因为身体不好,还是情绪波动太大的原因。
“噗——!”
沉闷的,墨囊爆炸的声音响起。
紧接着,一股散发着淡淡腥味的墨黑色液体,毫无预兆地从章余戈……的某一根触手中散发出来。
漆黑粘稠的墨汁,精准地泼洒在了章余戈身前那片光洁昂贵的墨玉地板上,也溅了不少在他那身本就灰暗的深墨绿色制服上。
章余戈:“……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已身上和地上的墨汁,又缓缓抬起头,那双死鱼眼里,瞬间燃起了熊熊怒火。
怨气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黑烟从他光溜溜的头顶冒出来。
他死死地瞪着宁芙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:
“你、叫、谁、哥、呢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