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就是那个能看到鬼的?”
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人事表格。
他的目光从表格上抬起来,上下打量着站在他面前的顾夜白。打量了三遍。
顾夜白的入职手续在四十八小时内走完了全部流程。
速度之快,连秦法医都说“破了咱们局的行政记录”。
“特殊案件顾问。”
老周念出表格上的职位名称,
“这头衔我干了三十年刑警头一回见。”
他放下表格,靠进椅背。
“行,既然林组长保的你,我没什么说的。就一个问题——你真的能看到那些东西?”
顾夜白看着老周,瞳孔的颜色没有变化,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,弧度很小。
“您身后那位老太太让我转告您,降压药别忘了吃。”
老周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今早确实忘了吃降压药,药瓶还放在家里的餐桌上,他出门的时候看见了,想着到单位再让老伴送过来,然后忙忘了。
这件事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她说您今早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药瓶一眼,然后还是关上了门。”顾夜白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她说您这个习惯从三十岁就有,她盯了您二十年了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。老周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——降压药的位置。
然后他咳嗽了一声,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,没有再看顾夜白。
“行了,去秦法医那儿报个到。她给你准备了工位。”
顾夜白走出老周办公室的时候,秦法医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。
她双手环胸,歪着头,眼神里混合着好奇、审视和一种“终于逮到机会”的兴奋。
“听说你入职了。”她转身带路,步伐轻快,“正好,我有一堆问题要问你。”
顾夜白跟在她身后。
走廊两侧的门牌依次掠过——技术科、法医室、物证室、会议室。
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人在忙碌,键盘声、电话铃声、低声交谈的声音混合成一种白噪音。
秦法医推开法医室的门。
一股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,操作台上摆着几份待检的样本,墙上贴着人体解剖图谱,角落里的冰箱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“我外婆是上个月走的。”
秦法医坐在转椅上,转过来面对顾夜白。
她的语气依然是平时那种爽利的调子,但手指在膝盖上交握的方式暴露了某种紧张。
“心肌梗塞,走得很突然。我赶回去的时候已经……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。”她顿了顿,“她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?”
顾夜白看着她。
瞳孔的颜色从深褐转为极淡的灰色,又迅速恢复。整个过程不到一秒。
“你外婆说,别整天吃外卖。”
秦法医愣了一下。
“她说你上个月点了二十三次外卖,其中十一次是炸鸡。她说你再这么吃下去,她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。”顾夜白顿了顿,声音放低了一点,“她还说,她给你腌的那坛酸菜在冰箱最底层,你别忘了吃。腌了大半年了,再不吃就坏了。”
法医室里的消毒水气味忽然变得很淡。
秦法医低下头,手指在膝盖上收紧,指甲陷进掌心。
过了很久,她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红,但嘴角是向上的。
“还真是我外婆。”她的声音有一点哑,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爽利,“连我吃了几顿炸鸡都记得。活着的时候就天天念叨,死了还念叨。”
顾夜白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她站起来,打开角落那台冰箱最底层的抽屉。
里面放着一个玻璃坛子,坛口用保鲜膜封了好几层。酸菜的酸香味混合着冰箱里的消毒水味,变成一种奇怪的、令人鼻子发酸的气味。
“找到了。”
秦法医蹲在冰箱前,声音闷闷的。
林见微站在法医室门口。
她已经站了一会儿了,顾夜白说她外婆的事时,她看见他的表情——嘴上说着那些调侃的话,但眼底是温和的。
他把逝者的牵挂转达给活着的人,语气轻描淡写,像在传一句无关紧要的话,但他传得很认真。他不是在吓人,他是在替那些无法开口的人转达爱意。
“林组长。”
顾夜白发现了她,转过身。瞳孔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深褐色。
“开会。”她说,“特案组第一次全员会议。”
会议室的白板上贴着苏婉案的案件资料。
照片、时间线、证据链条,每一条线都收束在周明的照片上,结案章已经盖了。
但林见微没有翻页。
“周明供述中提到,他是‘听别人说’可以用精神控制让女人自杀。”她用记号笔在白板上圈出这行字,“这个‘别人’是谁?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秦法医翻着手里的审讯记录,老周皱起眉头。
“他没有交代具体是谁。只说是一个‘在论坛上认识的网友’,所有交流都在网上,没见过面。”老周顿了顿,“我们的技术部门查过他的网络记录,那个账号已经注销了。注册信息是假的。”
林见微的笔尖悬在白板上。
“一个没见过面的人,教他用三个月时间精确摧毁一个人的精神防线。从社交隔离到情感依赖,从自我否定到死亡美化。每一个步骤都有明确的时间节点,每一个阶段都有可量化的‘效果评估’。”
她转过身,
“这不是普通的网络教唆。这是经过长期实践、反复验证的系统性方法。”
顾夜白忽然开口了。
“周明的气场里,有另一个人留下的痕迹。”
所有人看向他。
“像一道黑色的线,从他身上延伸出去,延伸到很远的地方。不是他本人产生的怨气,是从外部附着上去的。”他抬起手,在空中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,“有人教过他。这个人——可能不止教过周明一个。”
老周靠在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“你的意思是,周明只是执行者。这套方法的设计者另有其人。”
顾夜白点了点头。
“能看到线的源头吗?”林见微问。
他摇头。
“太远了。但如果我没感觉错,这道黑线的‘质地’……和我以前见过的一样。”
他没有说在哪里见过,但林见微注意到了他右手不自觉地按住了左臂内侧——那个位置,有一道被衬衫袖子遮住的黑色疤痕。
“散会。”
她合上文件夹,没有追问。
散会后,所有人都离开了会议室,只有林见微还坐在原位,面前摊着一份七年前的卷宗。
封面上贴着一张照片——十七岁的女孩,马尾辫,校服,笑容明亮。
照片下方盖着一个蓝色的章:结案。死亡原因:坠楼。结论:自杀。
她翻开卷宗。
纸张已经泛黄,边角卷起,每一页她都能背下来——现场勘查记录、目击者询问笔录、法医鉴定报告、结案意见书。
七年来她翻过无数次。
翻到最后一页,备注栏是空白的,和其他卷宗一样。
不对。
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备注栏的右下角,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迹,被橡皮擦过,但没有擦干净。
在灯光下侧着看,笔画依稀可辨。
她凑近,一个字一个字辨认。
“参——照——苏——婉——案。”
铅笔字迹很轻,笔画潦草,像匆忙间写下的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。
苏婉案的卷宗编号,和这行字迹并排写在一起。
林见微的手指压在卷宗上,指节泛白。
苏婉案是三天前才结案的,卷宗编号是三天前才生成的。
而这份卷宗,是七年前封存的。
她合上卷宗,把它锁进保险柜,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玻璃上映出她自已的脸——和七年前相比,眼角有了细纹,下颌的线条更硬了。
但眼睛里那簇火焰没有变。
七年前妹妹坠楼的那天,这簇火就点燃了。
七年里没有任何东西能把它浇灭。
现在,它烧得更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