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布在骨矛的尖端来回蹭了两次。那层带着腥臭的血痂被一点点抠下来，露出惨白色的骨质纹理。
苏平把擦干净的长矛立在手边，换了个姿势靠在睡袋上。
五百米外的水面上，那团搅碎了防雨布的巨大漩涡正在慢慢平息。惨叫声早就断了。只有几块碎木板顺着水流朝这边飘过来。
水下那个大家伙吃饱了。但它肯定没吃够。
四个大活人的血肉，对于一头公交车大小的2阶鳄龟来说，顶多算个餐前甜点。现在这片水域里，最大的活人味就剩苏平这个方向了。虽然防腐蚀涂层隔绝了木屋内的气味，但他刚才杀毒蜥留下的血水，早就被酸雨冲进了河里。
那畜生顺着血腥味摸过来，只是时间问题。
苏平点开光幕。区域频道里死气沉沉，秦山那个头像灰下去之后，连个敢发标点符号的人都没了。
他点开私聊列表，找到那个被他拉进临时黑名单的头像。
解除拉黑。发送消息。
“你那半张黑铁级弩车图纸，还在不在。”
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，对面就回了。
“在!你要换吗？秦山死了，那个怪物就在附近游荡!你那套防腐蚀涂层还有没有？卖我一份，我用图纸换!”
楚砚打字的速度快得像是在砸键盘。她现在就趴在一块勉强拼凑起来的木板上，头顶举着半块破木排挡酸雨。酸水顺着缝隙滴在她肩膀上，烧掉了一大片皮肉，疼得她直哆嗦。
“涂层没了。只有水和面包。”
苏平拿起旁边的塑料水瓶，晃了晃。
“水能解毒吗？不能!那头鳄龟马上就要过来了，它会把我们连人带木板全吞下去!我要水有什么用!”
“那你就抱着图纸等死。”
苏平懒得废话，直接点击关闭聊天框。
“等等!”
楚砚的消息弹了出来，带着明显的慌乱。
“换!我换!给我两瓶水，外加一个面包。我快撑不住了。”
这个女人终于认清了现实。在这个鬼地方，活在当下的每一秒都需要筹码。图纸再珍贵，没命造出来就是一张废纸。
“一瓶水，半个面包。爱换不换。”
苏平把刚才吃剩下的半块白面包扔进交易栏，又加了一瓶500ml的纯净水。
白光闪过。
一张带着烧焦边缘的羊皮卷轴掉在木地板上。
【黑铁级破甲弩车图纸（残卷）：缺少核心发射模块，无法制造。】
苏平捡起卷轴，手指搓了搓粗糙的羊皮纸。
半张废纸。楚砚没撒谎，这东西确实造不出来。但苏平买它，压根就没指望用常规手段凑齐另一半。
他抬起头，看了一眼视野右上角的系统倒计时。
【当前躺平时间：15小时58分。】
还有不到两分钟。
外面的酸雨下得更密了。雨点砸在淡蓝色的防腐蚀光晕上，发出“劈啪”的闷响。
水下的暗流开始变了。
苏平敏锐地感觉到，木筏底下的水流正在朝一个方向拉扯。那不是自然的水波荡漾，而是某种庞然大物在水下快速游动时，排开水体产生的巨大吸力。
它来了。
“滴答。”
倒计时归零。
【叮!】
【躺平16小时达成。】
【触发小节点奖励。】
【获得：万能图纸补全卷轴x1，黑铁锭x5，强效愈合绷带x2。】
系统机械音落下的瞬间，苏平直接把那张【万能图纸补全卷轴】拍在弩车残卷上。
金色的光芒顺着羊皮纸的纹路蔓延，烧焦的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。原本残缺的齿轮构造和发射槽线路，在光芒中被一点点补齐。
【黑铁级破甲弩车图纸（完整）：消耗木材x50，铁锭x20，黑铁锭x5，兽筋x2。可制造一台具备穿甲能力的重型弩车。】
材料刚好够。之前卖水搜刮来的木材和铁锭，加上系统刚给的黑铁锭，唯独差两根兽筋。
苏平没有半点犹豫，直接打开系统空间，把之前杀水鼠和毒蜥爆出来的没用的垃圾材料，一股脑扔进交易频道。
“低级材料打包换2单位兽筋。速度。”
生死关头，总有那种手里捏着材料却快要渴死的人。
十秒钟。交易完成。
“制造。”
苏平在光幕上点下确认。
木屋里本就不大的空间，瞬间被一团刺眼的白光填满。木材互相咬合的沉闷声，伴随着金属齿轮卡入槽位的“咔哒”声，在耳边连续炸响。
一台长约一米五、通体漆黑的重型弩车，稳稳地架在了木屋正中央。
弩车的前端探出一个半米长的黑铁导轨，导轨上倒扣着一根小臂粗的精钢弩箭。箭头上开着十字血槽，散发着一股生冷的金属味。
苏平从睡袋里爬起来，半跪在弩车后面。
他双手握住绞盘的摇柄，腰部猛地发力。
“嘎吱——”
粗壮的兽筋被一点点拉开，齿轮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。这东西的拉力大得离谱，苏平感觉自已的胳膊都快被扯脱臼了。
当弓弦彻底卡入发射槽的那一刻，他出了一身透汗。
他把弩车推到木门边。木门之前被毒蜥撞坏了门栓，现在只能半掩着。
苏平把那块带着微量毒素的毒蜥肉拿出来，顺着门缝扔了出去。
肉块落在防腐蚀光晕外面的实木板上。酸雨立刻浇在上面，把肉块表面的血水化开，一股刺鼻的腥臭味顺着水流迅速扩散。
打窝完毕。
苏平蹲在门后，双手死死卡住弩车的机括，眼睛透过门缝，死盯着外面的水面。
十秒。
二十秒。
半分钟过去了。
水面上除了密集的酸雨，没有任何动静。
就在苏平以为那头鳄龟被其他猎物吸引走的时候。
木筏正前方的水面上，突然鼓起了一个巨大的水包。
没有任何预兆。水流甚至没有产生漩涡。
一张长满暗黄色倒刺、足有两米宽的深渊巨口，直接从水底破水而出!
那张嘴张开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，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尸臭味，直接将苏平所在的整个2x2木筏，连同上面的木屋，一口吞了下去!
远处的楚砚趴在木板上，借着酸雨中微弱的光线，亲眼目睹了这一幕。
她死死捂住嘴，不让自已发出半点声音。胃里一阵抽搐。
那个疯子死了。连人带木筏被一口吞了。
这是正常的物理规律。一块两米见方的木板，在两层楼高的巨兽面前，就像一块飘在水面上的饼干。一口下去，连个渣都不会剩下。
但就在鳄龟的上下颚即将闭合的那一瞬间。
“铛——!”
一声极其沉闷、仿佛撞在实心钢锭上的巨响，在水面上轰然炸开!
鳄龟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
它那双浑浊的黄色竖瞳里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人性化的茫然。
它咬不动。
在它的感知里，自已咬住的根本不是什么木板，而是一座生根在几万米深海底的钢铁山脉!
【青铜级移动堡垒核心：绝对锚点。】
放置于木筏中心，可无视3阶以下任何水流冲击与物理拉扯，木筏永不翻覆，永不位移!
鳄龟的咬合力确实恐怖，但它的力量再大，也无法违背这颗青铜核心定下的规则。只要这颗核心还在，这块2x2的破木板，就是这片维度里最坚硬的钉子。
鳄龟的下颚狠狠撞在木筏底部，上颚砸在木屋顶端的防腐蚀光晕上。
巨大的反作用力顺着它的下颌骨传导回大脑。几根断裂的暗黄色尖牙混合着黑色的血液，从它的嘴里崩飞出来，砸在水面上。
木屋里。
苏平蹲在弩车后面，连身体都没晃一下。
外面的撞击声大得像是在他耳边敲钟，但脚下的木板稳得连一丝震颤都没有。
他看着门缝外那张近在咫尺、因为剧痛而张开的血盆大口。甚至能看清鳄龟喉咙深处那层蠕动的暗红色肉膜。
“王八壳子硬，不知道嗓子眼里硬不硬。”
苏平深吸了一口气，右手大拇指按在弩车的机括上，狠狠压了下去。
“嘭!”
弓弦回弹的爆鸣声在狭小的木屋里炸开，震得苏平耳朵里一阵耳鸣。
小臂粗的精钢弩箭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，顺着门缝射出，精准地扎进了鳄龟大张的喉管里!
十字血槽在接触到血肉的瞬间，爆发出了恐怖的穿透力。
没有骨骼的阻挡，弩箭直接撕开了鳄龟的食道，一路向上，硬生生贯穿了它的后脑勺。一截沾着白色脑浆和黑色血液的精钢箭簇，从它厚重的龟壳边缘穿透出来。
“吼——”
鳄龟发出一声漏风的惨叫。
它庞大的身躯在水面上疯狂翻滚，带起的巨大水浪把周围的酸雨都排开了十几米。
它拼命想潜回深水区，但被贯穿的大脑已经切断了神经中枢的控制。它只能在水面上无意识地扑腾，用爪子徒劳地扒拉着水面。
苏平没有松懈。他快速摇动绞盘，把第二根弩箭压进发射槽。
但这头2阶变异种的生命力随着脑浆的流失，正在迅速枯竭。
挣扎了大概两分钟后，鳄龟翻起了白肚皮，庞大的身躯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。
【击杀2阶变异深水鳄龟。】
【越阶击杀判定成功。】
【获得：深水鳄龟的心脏x1，2阶水属性高阶晶核x1，鳄龟背甲（残破）x1，神秘的防水航海管x1。】
尸体化作漫天的白色光点消散在酸雨中。
原本属于鳄龟的位置，飘浮着几个散发着微光的物品。
苏平点开系统空间，把战利品全部收拢进来。
一颗还在微微跳动的暗蓝色心脏。一块脸盆大小、布满划痕的黑色龟壳。一颗龙眼大小、晶莹剔透的晶核。
以及一根非金非木、两头封死的圆筒。
他没急着看那个圆筒，而是直接把目光投向了地上的那颗青铜核心。
【青铜级移动堡垒核心（未激活）】
【激活进度：】
【木材：340/1000】
【石块：120/500】
【铁锭：15/100】
【2阶变异体心脏：1/1（已满足）】
最难搞的硬性条件凑齐了。剩下的就是纯粹的资源堆积。
苏平把心脏扔进核心的凹槽里。心脏接触到青铜表面的瞬间，直接化作一滩蓝色的液体渗了进去。核心表面的几何纹路亮起了一丝微弱的蓝光，随后再次归于沉寂。
“还得剥削啊......”
苏平嘟囔了一句。他摸了摸饿得有些发瘪的肚子，转身从空间里拿出一瓶高级营养液灌了下去。
体力恢复。
他捡起那个【神秘的防水航海管】。
这东西拿在手里沉甸甸的，表面刻着一圈不属于现代工艺的繁复花纹。拧开一头的盖子，里面倒出来一张用防水羊皮纸绘制的残破海图。
海图上大部分区域都是代表迷雾的空白。
只有在最中心的位置，画着一个巨大的红色骷髅头。骷髅头的旁边，用一种歪歪扭扭的通用语写着一行小字：
【黑市坐标：迷雾沉船。距离下一次开启：48小时。】
苏平盯着那行小字。
黑市？
在所有求生者还在为了半块发霉面包互相捅刀子的第一天，这个世界里居然已经存在了一个有组织的交易地点？
这绝对不是求生者能建立起来的。
永恒之河里的原住民？还是上一批没死绝的倒霉蛋？
苏平把海图卷好，塞回管子里。
他抬头看向门外。
酸雨停了。
天际线泛起了一丝浑浊的灰白色。毒潮涨水的第一夜，终于熬过去了。
浓黑色的毒雾开始缓慢消散，变回了白天那种灰绿色的状态。水位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。
区域频道里，存活人数的数字最终定格在了一个惨烈的比例上。
十不存一。
活下来的人，要么是运气极好开出了庇护所图纸，要么就是像楚砚那样，用尽一切手段换取了生存物资。
“苏平......你还活着吗？”
私聊界面跳出楚砚的消息。
“活着。”苏平回了两个字。
“我刚才看到......那头怪物把你的木筏吞了。”楚砚的文字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，“你到底干了什么？”
“它牙口不好，崩死了。”
苏平关掉私聊，不再理会这个被吓破胆的女人。
他推开半掩的木门，走到防腐蚀光晕的边缘。
天亮了。视野稍微开阔了一些。
他眯起眼睛，看着正前方的水面。
在距离木筏大概两公里外的地方，灰绿色的雾气被某种庞大的物体硬生生从中截断。
那是一道黑色的阴影。
起初，苏平以为那是一座岛屿。但永恒之河里根本没有陆地。
随着雾气的翻滚，阴影的轮廓逐渐清晰。
那是一艘船。
一艘大到无法用常理形容的钢铁巨轮。它的船体表面长满了暗红色的藤蔓，半个船身倾斜着沉在水里，另一半高高耸立在水面上。
而在巨轮那残破的甲板上，隐约挂着一长串随风飘荡的东西。
苏平拿起骨矛，用矛尖挑开遮挡视线的雾气。
他看清了。
那不是破布。
那是几十具穿着现代作战服、被倒吊在桅杆上风干的人类尸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