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
婚礼那日清晨,沈曜先行召见了江将军。
江将军听闻圣驾亲临,当即自练武场披甲而来,步伐沉稳。
“参见陛下。”
“江将军。”
沈曜目光沉沉,开门见山,“朕记得,你只有一女,名唤江瑟瑟。可近日有人自称江明珠,朕怎么不知,你何时多了一位女儿?”
江将军神色平静,不卑不亢,缓缓拱手回道:
“回陛下,臣此生,仅此一女。昔日在宫中,她是江瑟瑟;如今归身草原,她便是江明珠。名姓可改,人依旧是那人,只是心,早已不在深宫,亦不在陛下身上。”
沈曜脸色骤然一白,喉间发紧,一时竟无言以对。
未等他再开口,江将军已抬手取出兵符,托于掌心,高高举起。
他目光如寒刃,直直看向沈曜,语气沉而有力。
“陛下,今日本是小女大喜之日,臣本不该扰了兴致。可有些话,臣不得不说。”
“臣驻守边塞数十载,刀尖舔血,百战沙场,一生为国,从无半分私心。”
“臣所求,从非权势荣华,只愿深宫之中,臣女能得善待,安稳度日,不受半分磋磨。”
“可陛下,你做到了吗?”
江将军眼底微泛红潮,字字如重锤,砸在沈曜心上。
沈曜浑身僵立,面色惨白,竟一句辩驳也说不出。
江将军神色决然,将兵符当众奉出。
“如今小女已脱深宫羁绊,不必再为家国委屈自身。也请皇上高抬贵手,放过我的女儿。”
“今日,臣交还边关所有兵权,自此卸甲归田,不问朝堂之事。”
良久,沈曜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只剩一片死寂的沉凉。
他转身迈步,朝着那片铺着红毡、飘着经幡的草原走去。
今日,是她的大婚之日。
而他,只能以一个看客的身份,去送她最后一程。
塞外长风浩荡,红绸铺满整片草原。
边塞婚礼,热烈盛大。
沈曜孤零零坐在客座,一身黑衣,格格不入。
大红嫁衣穿在她身上,眉眼安宁,往后余生。
她是自由民,再不是深宫被困的皇后。
满眼皆是五彩新衣,牧民环绕,鼓乐震天。
心口又冷又痛。
就在吉时将近,满堂喜庆之时。
草原远处,忽然马蹄齐整,声势浩荡。
一队黑衣铁骑,列队而来,步伐整齐,气场凛然。
皆是训练有素的精锐部下,人人恭敬垂首,朝着折风深深行礼。
“属下等,特来恭小侯爷大婚!”
居然是燕国的赤羽军!
一时间所有人都震惊地说不出来。
紧接着,数十名随从列队上前,一箱箱彩礼缓缓抬入当场。
木箱层层叠叠,尽数打开。
奇珍异宝,塞外至宝,珍稀药材,珠光宝气铺满草地。
彩礼丰厚到震撼全场。
谁都看得出来,这份聘礼,权势滔天,家底雄厚,绝非寻常一个江湖人能拿得出手。
江瑟瑟站在一旁,看着满眼箱贵重,脸颊微红,轻轻嗔怪一句。
“原来你家底这么厚。”
“怪不得从来不跟我说你的真实身份、家世源头。”
“原来是怕我贪图你的钱财,贪图你的家底,是不是?”
折风低头,望着她红衣娇艳,眼底满是温柔笑意。
他抬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,声音宠溺。
“傻姑娘。”
“我真名谢宴安,是燕国的武安侯,之前受仇家追杀误入此地,因仇敌众多,若是让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恐怕会让你受到牵连。”
他轻声补了一句,字字真心。
“这些兵马,这些家产,这些权势,所有一切,往后全都是你的。”
“我不要,我要和你一起浪迹江湖!”
折风笑了笑,“你想做什么我便陪你做什么。”
一旁的沈曜,看在眼里,痛在心头。
对比之下,高下立判。
他给她深宫牢笼,折风给她万里风光、一世偏爱、满城荣华。
吉时已到,鼓乐震天。
红绸漫过草原,牧民欢歌四起。
折风一身喜服,稳稳牵住瑟瑟的手。
江家人站在身侧,满面欣慰,再无半分牵挂。
沈曜立在人群之外,像一抹多余的影子。
他看着她笑,看着她安稳,看着她被全世界珍视。
那是他穷尽一生,都没能给她的岁月。
他没等到礼毕,便悄然转身。
一步一步,走出这片属于她的欢喜。
身后是自由与幸福,身前是归途万里,只剩孤寂。
回宫之后,他像是变了个人。
勤于朝政,稳守边关,体恤万民,成了史书上称颂的明君。
只是再也不近女色,再也不入后宫。
凤仪殿始终原样保留,一草一木,一桌一椅,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。
岁岁年年,他独自坐在空旷大殿,对着晚风,一坐便是整夜。
无人再敢提皇后,无人再敢提塞外,无人再敢提那个叫江瑟瑟的女子。
时光一晃,便是数年。
大庆三年,深冬。
漫天风雪,封住了整座皇城。
沈曜病重,久卧凤仪殿。
殿内冷清,无妃嫔相伴,无子嗣绕膝。
他躺在她曾经睡过的床榻上,望着窗外飞雪,眼神空洞。
一生悔恨,一生执念,一生求而不得。
江山万里,坐拥在手,却守不住一个心尖人。
弥留之际,他仿佛又看见草原上那个红衣策马的身影,肆意洒脱,笑得明亮。
他伸出枯瘦的手,想要抓住,却只抓到一片空冷寒风。
最终,大庆三年冬,沈曜崩于凤仪殿,终年孤寂,无人送终。
史书寥寥一笔:
帝勤政爱民,惜一生无后,独寝而终。
无人知晓,他守着一座空殿,念着一个故人,孤独至死。
而千里之外的塞外,岁月静好。
江瑟瑟与折风安稳度日,儿女绕膝,草原长风,岁岁无忧。
她这一生,终究是挣脱了深宫枷锁,得尽自由与圆满。
深宫黄土埋旧帝,草原长风伴良人。
从此,爱恨两清,再无瓜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