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
我浑身紧绷的力气,一瞬尽数溃散。
心口又酸又软,堵得连呼吸都发颤。
愣神刹那,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砸落,顺着苍白脸颊滚落。
我什么都顾不得了,不顾宫墙禁锢,不顾身后追捕,不顾前路生死未卜。
抬脚向前,不顾一切扑进他怀里,死死攥住他衣袍不肯松开。
细碎哽咽埋在他衣襟间。
“师傅。”
“我好想你。”
“我真的好想好想你。”
他稳稳抬手,将我妥帖护在怀中,怀抱安稳踏实,裹着塞外长风的气息,隔绝了整座宫城的寒凉。
泪眼朦胧里,旧时边塞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,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。
那年我刚满十岁,长在辽阔边塞,却天生怯懦笨拙。
周遭姑娘个个马术精湛,挽弓利落飒爽,唯独我,学不会稳坐马背,握不住沉重箭羽。
一次次从马背上摔落,一回回射箭脱靶。
孩童围在一旁指指点点,笑我孱弱无用,不配做边塞儿女。
我又羞又涩,满腹委屈无处可说,咬着唇往荒原深处跑去。
慌不择路,越跑越远,终是迷了路。
黄沙漫天,暮色压顶,四下荒寂,只有冷风在耳边呼啸。
我蹲在枯树下,攥紧衣角,强忍着泪不敢哭出声。
就在这时,头顶枝叶轻响。
我抬眼,一眼望见树上的少年。
不过十五六岁,身姿清挺,眉眼俊朗夺目,骨相利落,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唇边叼着一根青草,慵懒倚在枝干上,散漫洒脱,一身江湖气,不染半分凡尘。
他轻盈跃下,缓步走到我面前。
没有嘲笑,没有嫌弃,只俯身温声哄我。
“小姑娘,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?”
我抽抽噎噎开口,他听得忍不住笑。
我瞪他:“你笑什么!”
他擦了擦眼角,揉了揉我的头:“对不住,赔个礼,我教你骑马射箭,好不好?”
他扶我上马,慢慢牵着缰绳前行,我胆小,只敢紧紧抓着他衣袖。
他教我挽弓搭箭,我总握不稳箭杆,次次脱靶,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。
春风柔软,林间清闲,日日有他相伴,那是我一生最无忧的时光。
那时我尚小,只满心依赖着这位好看的师傅,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。
我仰着小脸问他:“师傅,你从哪里来?”
他衔着草茎淡淡一笑,只说来路皆风尘,是不能说的秘密。
我又问:“师傅,你叫什么?”
他顿了顿,随口道:“折风。”
我轻声念着,觉得这名字好听极了。
“师傅,这是你的真名吗?”
他垂眸看我,语气平静无波:“是不是真名,不重要。”
“我这一生,折风而行,随性漂泊,仅此而已。”
朝夕相伴,我悄悄生出青涩心意,鼓足所有勇气红着脸向他表明心迹,只想岁岁年年伴他左右。
他却语气平淡,干脆回绝。
“你还小,不过是把依赖当成了喜欢,你不懂,师父不能糊涂。”
满心欢喜一朝落空,酸涩难当。
恰逢父亲奉旨带我入京,我心灰意冷离开边塞,从此一别数载,音讯全无。
我始终猜不透他的心思,只记得,他曾惊艳了我一整个年少。
回过神,我仍埋在他温暖怀里,泪落不止。
指尖轻轻蹭着他衣料,泪眼模糊。
远处追兵呼喊渐响,我哭够了,才缓缓抬头望着他。
“师傅,你怎么会在这里,来做什么?”
折风垂眸看我,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认真,唇角却仍带着几分散漫笑意。
“来盗走这京城里,最金贵的一件宝贝。”
我一怔。
他伸手,轻轻拭去我脸上泪痕,声音低沉温柔。
“瑟瑟,跟我回家,回塞外去,好不好?”
心口猛地一震。
家
这个字,我已经太久没有听过了。
泪再次汹涌而出,我一句话也说不出,只拼命点头,一下又一下。
好。
我跟你走。
我再也不要留在这里。
折风眼底一软,俯身稳稳将我打横抱起。
下一瞬,足尖点地,身形拔起,带着我掠上墙头,飞檐走壁,如风一般冲出这喧嚣京城。
宫城追兵、冰冷殿宇、窒息规矩,尽数被甩在身后。
城外早有一辆朴素马车等候。
他抱我入内,车帘一落,便与京城彻底隔绝。
连日逃亡与紧绷耗尽我所有力气,本就虚弱的身子一安下心,便昏昏沉沉,不由自主往他怀里靠去。
迷迷糊糊间,我声音细弱开口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又为什么,要来寻我”
折风轻轻揽着我,指尖拂过我凌乱发丝,声音低沉。
“我后悔了。”
“当年拒绝你,是我傻。我总以为情爱会绊住脚步,却不知,我早已对你情根深种,再也拔不出来。”
我静静听着,心内无波,只轻轻扯了扯唇角,笑意浅淡。
“可我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。”
折风低头,望着我苍白面容,怜惜道,
“小徒儿,你可忘了师傅的本事?你的情况,我既能查到你在哪儿?就肯定已查清你中的西域奇毒。”
早些年的时候,西域使者献酒,我见酒色有异,怕沈曜遭人暗算,抢先替他饮下。
自那以后,身子便一日弱过一日,无数太医看过都说没有大碍,只有我知道异样。
可为了不然沈曜当心,我才谎称身体痊愈。
“我有办法解。”
我轻轻笑了笑,仍是一副心死漠然的模样。
他微微蹙眉:“不信我?”
我缓缓摇头,气息微弱,却异常坚定。
“不。”
“我信你。”
“我信你,能带我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