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
夜,深了。浓稠如墨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顾清河没有再来。或许是被我最后那句恶心彻底击垮了所有侥幸,或许是终于认清了现实,知道一切都已无可挽回。
又或者,他正被苏怜儿和那个刚刚降世的孩子绊住了手脚,享受着他那份无辜的亲情。
无论如何,都与我无关了。我的世界,只剩下眼前这最后一夜。
我沐浴更衣,换上了一身素白的长裙,这是阿娘生前最喜欢的颜色。她曾说,白色纯净,象征着新的开始。
我将一头青丝简单地绾在脑后,未戴任何珠钗首饰,只求清清爽爽地离开。镜中的我,面色苍白如纸,眼神却异常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释然。
这副皮囊,承载了太多的痛苦和失望,也该歇歇了。
含烟红着眼睛,默默地为我打点着一切。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,仿佛怕惊扰了我这个即将远行的人。
她知道劝不动我,这些日子以来,她已经尝试了无数次。我的心意已决,九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“殿下,”含烟哽咽着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将一个小巧精致的紫檀木盒捧到我面前,“引魂香就在这里了。”她的手在微微颤抖,盒盖上的鎏金花纹在烛光下闪着冷冽的光。
我接过木盒,入手微沉,带着一丝奇异的凉意。打开盒盖,一股奇异的幽香扑鼻而来。那香味很淡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状的穿透力,仿佛能直接沁入人的灵魂深处,勾起最深沉的记忆,又抚平所有的波澜。
香是特制的,三支,颜色各异,一支赤红如血,一支墨黑如夜,一支莹白如雪。阿娘的笔记中记载,这三支香需同时点燃,方能发挥最大的效力,引魂魄离体,去往她所指引的彼岸。
“含烟,”我看着她,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,“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若有来生,莫要再遇到我这样的主子。”
“殿下!”含烟再也忍不住,泪水决堤而出,猛地跪倒在地,死死抱住我的腿,“奴婢不辛苦!奴婢只求殿下三思!您还这么年轻,何苦”
“傻丫头,”我费力地扶起她,用指尖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,“我不是去赴死,我是去寻我的新生。阿娘在等我。在那里,我不会再心痛,不会再失望。”
我将阿娘留下的那些关于“现代”的笔记和画册,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枕边。这些,是我对那个世界唯一的念想,也是我与阿娘之间最后的联系。
按照阿娘笔记中的指引,我将三支“引魂香”依次插入香炉,炉身上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的纹路。然后,我取过火折子,指尖有些微颤,却还是坚定地将那幽蓝的火苗凑近香头,逐一点燃。
幽幽的火光跳动,映照着我平静的脸庞。香气渐渐浓郁起来,弥漫了整个寝殿。那香气并不呛人,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,让我原本平静的心湖,更加波澜不惊,甚至隐隐有一丝期待。
我盘膝坐在榻上,背脊挺直,闭上双眼,双手合十置于胸前,心中默念着阿娘教我的那段口诀。那口诀很短,却仿佛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,能引动体内的气息,与这引魂香产生共鸣。
渐渐地,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,越来越轻,仿佛要挣脱这沉重的肉体,飘起来一般。五感也开始变得模糊,耳边的风声,含烟压抑的哭泣声,都变得遥远起来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
意识开始抽离,眼前浮现出许多画面。有我与顾清河初遇时的惊鸿一瞥,他白衣胜雪,笑容温润;有大婚之夜的红烛摇曳,他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言犹在耳;有他为我描眉时的温柔缱绻,那时的爱意是那样真切
这些曾经美好的回忆,此刻却像走马灯一般,在我脑海中飞速闪过,然后一片片剥落,碎裂,再也激不起我心中丝毫的涟漪。
原来,放下,竟是这般容易。当心已死,爱已成灰,所有的一切,不过是过眼云烟。
当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化为云烟,当所有的执念都烟消云散,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解脱。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,灵魂获得了真正的自由。
“阿娘”我轻声呼唤,仿佛看到阿娘正站在遥远的地方,穿着她最喜欢的素色衣裙,微笑着向我招手,她的眼神宁静而温柔。
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,我的意识彻底离开了身体。我仿佛化作了一缕青烟,挣脱了所有束缚,向着那无尽的黑暗深处飘去,又像是在追寻着一缕若有若无的、熟悉的指引,那是阿娘的气息。
恍惚间,我似乎听到了遥远的、撕心裂肺的哭喊声,是含烟的,也是顾清河的。他终究还是来了吗?可惜,太迟了。我们之间,已经隔了生与死的距离,隔了两个无法跨越的世界。
再见了,顾清河。愿你此后,夜夜好梦,不要再入我的梦魇。再见了,这个让我绝望的世界。
我循着阿娘的气息,去往那个名为“现代”的故乡。
那里,一定有我想要的,一生一世一双人。没有欺骗,没有背叛,只有纯粹的爱与被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