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若弗这半个月过得舒坦极了。
每天睡到自然醒,吃吃喝喝,逗逗孩子,听听刘妈妈汇报林噙霜院里的热闹。小日子过得跟退隐江湖的老封君似的,就差手里盘俩核桃了。
林噙霜那边,据说每天都在捶床板。
捶床板的动静太大,隔壁院子的婆子都跑来问刘妈妈:“那边是不是在拆房子?”
刘妈妈回来学给王若弗听,王若弗趴在引枕上,肩膀直抖,半天缓不过劲来。
“拆不了。”她说,“床板捶坏了要自已掏银子买,她才舍不得。”刘妈妈也笑:“那她捶什么?”“捶枕头呗。”王若弗说,“枕头捶不坏,还能撒气,多好。”
事实证明王若弗猜对了。林噙霜院里后来传出来的动静,从“咚咚咚”变成了“噗噗噗”,明显是换了目标。
“枕头都快捶扁了。”刘妈妈汇报的时候,笑得直拍大腿。
王若弗眯着眼睛晒太阳,懒得动弹。
至于盛紘,这半个月倒是老实。
说是半个月不去,就真的半个月没去。当然也没来正院——估计是怕来了又被王若弗安排任务。
王若弗也不在意。他来不来,跟她有什么关系?反正她有华兰,有长柏,有吃有喝,日子美得很。
这天下午,王若弗正在院子里陪华兰晒太阳,刘妈妈突然匆匆跑进来,脸色都变了。“大娘子!大娘子!”
王若弗心里咯噔一下:“怎么了?”
“卫小娘……卫小娘要生了!”
王若弗腾地站起来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刚才!”刘妈妈喘着气禀报,“她院里的丫鬟跑来报信,说卫小娘午睡起来就说肚子疼,这会儿已经见红了!”
王若弗二话不说,拔腿就往外走。
走了两步又停住,回头对刘妈妈说:“快去请郎中!请最好的!还有稳婆,把府里最有经验的稳婆都叫过去!”
“是!”
刘妈妈一溜烟跑了。
王若弗继续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,对跟着的丫鬟说:“去厨房说一声,烧热水,越多越好。还有,让人去老太太那边报个信,就说卫小娘要生了,我去看着。”
丫鬟应了,也跑了。
王若弗一路小跑往卫恕意院里赶,心悬在嗓子眼儿。
上辈子,卫恕意就是这个时候出的事。
那时候她正忙着跟林噙霜斗气,根本没在意一个妾室的死活。等她知道消息的时候,卫恕意已经没了,一尸两命。
后来她才听说,那天稳婆被林噙霜的人叫走了,郎中也被拖着来晚了。等终于有人去请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
这辈子,她绝不能让同样的事再发生。
到了卫恕意院门口,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阵的呻吟声。声音不大,能听得出来是在忍痛。
王若弗掀帘子进去,屋里已经乱成一团。几个丫鬟进进出出,有的端水,有的拿布,脸上的表情都是慌的。
卫恕意躺在床上,脸色煞白,额头上全是汗。看见王若弗进来,她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“大娘子……”她想说什么,又是一阵疼,话都说不出来。
王若弗走到床边,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冰凉,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别怕,我在这儿。”王若弗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
卫恕意眼泪都出来了,用力点头。
王若弗转头问丫鬟:“稳婆呢?郎中呢?”
丫鬟结结巴巴地说:“稳婆……稳婆还没来……郎中已经去请了……”
“还没来?”王若弗皱眉,“去了多久了?”
“有……有一刻钟了……”
王若弗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一刻钟,按理说早该到了。除非……
“刘妈妈!”她喊了一声。
刘妈妈从外头跑进来:“大娘子?”
“你亲自去催。”王若弗说,“稳婆和郎中,一个都不能少。要是有人拦着,就说是我说的,耽误了卫小娘生产,拿命来赔!”
刘妈妈神色一凛:“是!”
她又跑了。
王若弗在床边坐下,握着卫恕意的手。卫恕意疼得厉害,又是一阵宫缩袭来,整个人绷成一张弓,手指攥得死紧,指甲都快掐进王若弗手心里了。
王若弗忍着疼,一动不动。
时间好像被拉长了。外头的日光一点点西斜,屋里的呻吟声一阵接着一阵。丫鬟们进进出出,端出去的水一盆盆染红。
王若弗额头上渗出细汗,但她没松开手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头终于传来脚步声。刘妈妈掀帘子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稳婆和一个郎中。
“大娘子,人带来了。”刘妈妈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郎中在路上被人拦了一下。是林栖阁里的人,说是林小娘心口疼,让郎中先去那边看看。还说……还说卫小娘这边一时半会儿生不了,让郎中别着急。”
王若弗眼睛眯了起来。
心口疼?早不疼晚不疼,偏偏这时候疼?
这是想拖。拖到卫恕意这边出问题,拖到郎中来不及,拖到一尸两命。
上辈子,她就是这么干的。
“人呢?”王若弗问。
“在外头。”刘妈妈说,“还在跟咱们的人纠缠。”
王若弗站起身来,对稳婆说:“你们进去,好好接生。出了差错,我唯你们是问。”
稳婆们连连点头,赶紧进去。
王若弗转身往外走。
刘妈妈跟上:“大娘子,您去哪儿?”
“去看看她们纠缠些什么。”
院子里,果然站着两个婆子,是林噙霜院里的。看见王若弗出来,她们愣了一下,赶紧低头行礼。
“给大娘子请安。”
王若弗走到她们面前,笑眯眯地问:“听说你们来请郎中?”
两个婆子对视一眼,其中一个赔着笑说:“是……是林小娘身子不适,想请郎中去看看……”
“身子不适?”王若弗挑眉,“什么病?”
“这……这奴婢也不清楚……”
“不清楚就来请郎中?”王若弗笑了,“请郎中也就算了,林氏是怀孕了还是临盆了?你们拦着稳婆做什么?给她接生吗?”
两个婆子被噎住了。
王若弗收起笑容,往前走了两步。那两个婆子下意识往后退,脸上带着慌乱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林小娘。”王若弗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卫小娘生产,稳婆和郎中都得在这儿守着。她要是真不舒服,自已去请大夫。要是再敢派人来搅和——”
她顿了顿,扫了两人一眼。
“我就让她知道,什么叫‘不客气’。”
两个婆子脸色发白,连连点头,一溜烟跑了。
王若弗转身回去,刚进院子,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。
“哇——”
那一声啼哭,像一把剪刀,把紧绷的弦一下子剪断了。
王若弗愣住了。
生了?
刘妈妈从里头跑出来,脸上带着笑:“大娘子!生了!是个姑娘!”
王若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。
姑娘。
明兰。
这孩子,终于平安降生了。
她掀帘子进去,屋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。稳婆正在给孩子擦洗,卫恕意躺在床上,脸色还是白的,但眼睛亮亮的,看着她。
“大娘子……”卫恕意声音虚弱,但带着笑,“是个姑娘……”
王若弗走到床边,握住她的手:“看见了,看见了。你好好歇着,别说话。”
卫恕意眼泪又出来了,但这次是高兴的。
稳婆把孩子抱过来,裹在小小的襁褓里。王若弗伸出手,动作有些生疏——她上辈子抱孩子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。
孩子很轻,轻得让她不敢用力。那张小脸皱巴巴的,眼睛还没睁开,小嘴微微张着,像在吃奶似的。
王若弗低头看着,突然想起华兰刚出生的时候。那时候她也这样抱过华儿,后来忙着跟林噙霜斗气,忙着争宠,忙着生气,就忽略了华儿的成长。
她眼眶有些发酸,赶紧眨了眨眼。
这孩子,这辈子她要好好抱着。
“卫小娘。”王若弗开口。
卫恕意看着她。
“这孩子,我怪有眼缘的。以后让她多来葳蕤轩玩玩儿。”王若弗说,“我那儿有好吃的,有好玩的,还有华兰姐姐陪她。”
卫恕意眼泪又出来了,她点点头。
王若弗把孩子递给奶妈,又叮嘱了稳婆和丫鬟几句,这才带着刘妈妈离开。
出了院子,刘妈妈忍不住问:“大娘子,您怎么知道林小娘会来捣乱?”
“猜的。”王若弗说,“上辈子她就是这么干的。”
刘妈妈一愣:“上辈子?”
王若弗反应过来,摆摆手:“没什么。总之,今天这事儿算是过去了。接下来几天,让人盯着林氏那边,别让她再搞出什么幺蛾子。”
“是。”
回到正院,王若弗刚坐下,华兰就跑了过来。
“母亲!”她仰着小脸,“听说卫小娘生了个小妹妹?”
王若弗笑了,点了点她的额头:“你消息倒灵通。”
“刘妈妈说的。”华兰眼睛亮亮的,“我能去看看吗?”
“等过几天吧。”王若弗揉揉她的脑袋,“小妹妹还太小,等大一点母亲再带你去看她。”
华兰点点头,又问:“那我能给她绣个荷包吗?”
王若弗笑了:“你能把自已的荷包绣好就不错了。”
华兰小脸红了红,但还是认真地点头:“那我好好绣,绣好了送给小妹妹。”
王若弗看着华兰,只觉得浑身舒坦。
这孩子,心善。
正说着,长柏从里头跑出来,一头扎进她怀里。
“母亲!”
“哎。”王若弗抱起他。
长柏仰着小脸,好奇地问:“母亲,听说卫小娘生了个小妹妹?”
“对。”
“那我也能去看吗?”
“等过几天母亲带你们一起去。”
长柏歪着脑袋想了想,又问:“那小妹妹会跟我玩吗?”
王若弗笑了:“等她长大一点,她会的。”
长柏认真地点点头:“那我教她认字。”
王若弗揉揉他的脑袋:“好,你教她。”
晚上,盛紘来了。
这回不是替林噙霜说情,也不是来问王若弗,而是来问卫恕意生产的事。
“听说卫氏生了?”他坐下,脸上带着几分例行公事的关心。
王若弗点点头:“生了。”
盛紘“哦”了一声,又问:“母子平安?”
“是母女平安。”
盛紘点点头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过了片刻,才说了句:“也好。”
王若弗看着他,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也好?
什么叫也好?姑娘就不是他的种?
“主君不去看看?”她问。
盛紘愣了一下:“现在?”
“不然呢?”
盛紘犹豫了一下,站起身来:“那……那我去看看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问:“卫氏住哪个院来着?”
王若弗无奈地说:“让刘妈妈带你去。”
刘妈妈应了,带着盛紘去了。
王若弗靠在引枕上,摇了摇头。
这男人,上辈子她怎么就看上他了?
刘妈妈很快回来了,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。
“怎么?”王若弗问。
“主君去看了看,站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。”刘妈妈说,“出来的时候,正好遇见林小娘院里的丫鬟。”
王若弗挑眉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主君就被那丫鬟请走了。”刘妈妈说,“说是林小娘身子不适,请主君过去看看。”
王若弗笑了。
半个月没见,林噙霜这是憋不住了。
“去就去呗。”她端起茶盏,“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刘妈妈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王若弗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换了上辈子,她早就气得跳脚了。
可现在?
她只想说一句:爱去哪儿去哪儿。
盛紘去了林噙霜院里,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。这回不是林噙霜不想留他,是他自已要走。
据刘妈妈打听到的消息,林噙霜拉着盛紘的手,哭得梨花带雨,说什么“半个月不见主君,妾身想得紧”。盛紘听着,心里也不是滋味。
可问题是,林噙霜哭得太卖力了。
一边哭一边咳,咳得惊天动地,跟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。盛紘听着,总觉得她下一秒就要把肺给咳出来。
他想起王若弗说的话——“她这病是急火攻心,最怕情绪波动。你一来,她一激动,病情加重了怎么办?”
再看看眼前咳得快要断气的林噙霜,他心里有点发毛。
这要是真加重了,算谁的?
“霜儿,你好好养着,别哭了。”盛紘劝她。
林噙霜点点头,继续哭。
盛紘又坐了一会儿,实在坐不住了。
“我……我先回去了。”他站起来,“你好好休息。”
林噙霜愣住了。
以前她哭,盛紘只会更心疼,只会留得更久。怎么今天……
“紘郎?”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。
盛紘避开她的目光:“大娘子说得对,你身子不好,不能太激动。我先走了,改天再来看你。”
说完,他真的走了。
林噙霜坐在床上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王若弗听完刘妈妈的汇报,捂着肚子,眼泪都笑出来了。
“她哭得太卖力,把主君吓跑了?”她直揉肚子,“这叫什么?这叫用力过猛。”
刘妈妈也笑:“可不是嘛。她院里的小丫鬟说,主君走后,林小娘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又开始捶。”
“这回捶的是枕头还是床板?”
“枕头。”刘妈妈说,“床板她舍不得。”
王若弗笑得不行,拿帕子擦了擦眼角。
夜深了,王若弗正准备歇下,刘妈妈又进来。“大娘子,卫小娘那边派人来了。”王若弗一愣:“什么事?”
“说是想让大娘子去看看孩子。”刘妈妈说,“还说……想请大娘子给孩子赐个名。”
王若弗笑了。
赐名?
这事儿不该是她做的,应该是老太太或者盛紘做。卫恕意这是……想让她这个嫡母认下这孩子。
“走。”王若弗披上衣裳,“去看看。”
到了卫恕意院里,屋里灯火通明。卫恕意躺在床上,脸色比白天好多了,看见王若弗进来,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大娘子。”她要起身,被王若弗按住。
“别动。”王若弗在床边坐下,“孩子呢?”
奶妈把孩子抱过来。小小的襁褓里,那张小脸还是皱巴巴的,但比白天顺眼多了。
王若弗接过来,低头看着,心里软软的。
“大娘子。”卫恕意看着她,眼里带着期盼,又带着几分忐忑,像是怕被拒绝。她的手攥着被角,攥得紧紧的。
“这孩子……您给她赐个名吧。”
王若弗沉默了一会儿。
上辈子,这孩子叫明兰。
是老太太赐的名。
这辈子……
“叫明兰吧。”王若弗说。
卫恕意一愣:“明兰?”
“对。”王若弗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,“明兰,明丽的兰花。希望她这辈子,活得明明白白,像兰花一样,清清白白,堂堂正正。”
卫恕意眼眶红了。
王若弗把孩子递给奶妈,又叮嘱了几句,这才离开。
出了院子,月光如水。
王若弗走在回去的路上,心里想着刚才的事儿。
明兰。
这孩子,终于平安来到这个世上了。
上辈子她受的苦,这辈子不会再有了。
王若弗走在回去的路上,月光洒在身上,软软的,凉凉的。她深吸一口气,只觉得连空气都是甜的。
上辈子那些憋屈、那些眼泪、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,都过去了。
现在她有吃有喝,有儿有女,想看戏就看戏,想躺平就躺平。
这样的日子,给个神仙都不换。
闲暇之余,几个婆子在那扯着闲话。
“听说了吗?卫小娘生了,是个姑娘。”
“听说了。大娘子亲自去守着的,寸步不离。”
“啧啧,大娘子对卫小娘可真好啊。”
“那可不。听说林小娘派人去截稳婆,被大娘子堵在院子里,骂得狗血淋头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千真万确。我那外甥女就在卫小娘院里帮忙,亲眼看见的。大娘子往那儿一站,那两个婆子腿都软了。”
“活该。让她们不积德。”
几个婆子笑成一团。
有个婆子叹了口气:“卫小娘命好,遇着大娘子这样的人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这府里,如今也只有大娘子是真心待人。”
“你们说,那六姑娘,将来会不会也养在正院?”
“说不准。不过不管养在哪儿,有大娘子照看着,肯定错不了。”
窗外,月光静静洒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