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噙霜消停了三天。
三天里,没送补品,没派人来正院,连院子门都没出。据刘妈妈打探来的消息,她整天窝在屋里,连墨兰都不怎么见了。
“这是憋大招呢。”王若弗听完汇报,慢悠悠喝了口茶。刘妈妈不解:“大招?”“就是憋着劲儿想搞事情。”王若弗放下茶盏,“她吃了这么大一个亏,能善罢甘休?”刘妈妈想了想: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“等着。”王若弗说,“看她出什么招。”
这一等,就等了五天。
第五天傍晚,刘妈妈压低声音,脸上带着几分兴奋——那是看戏前特有的表情。“大娘子,有动静了。”王若弗正在教华兰认字,闻言抬起头:“说。”
“林小娘今儿个下午去了老太太院里。”刘妈妈凑近些,“待了小半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。”
王若弗挑眉:“又去告状?”
“不像。”刘妈妈说,“老太太那边的人说,没听见吵架的声音,倒是听见林小娘哭了挺久。”
王若弗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没吵架,只是哭?
这是唱的哪一出?
“还有呢?”
刘妈妈顿了顿,补充道:“林小娘走的时候,老太太让丫鬟送了一盒点心出来。那丫鬟说,老太太让林小娘好好养身子,别想太多。”
王若弗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老太太给送点心?还让她“别想太多”?
这不对劲。
以老太太的精明,不可能看不出林噙霜在装模作样。可她不但没戳穿,还送点心安抚?
除非……
“老太太想干嘛?”王若弗喃喃自语。刘妈妈不敢接话。王若弗靠在引枕上,手指敲着桌面,一下,一下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突然笑了。“我知道了。”
刘妈妈凑过来:“大娘子知道什么了?”
“老太太在敲打我。”王若弗说。
刘妈妈一愣:“敲打?老太太对您……”
“不是坏事。”王若弗摆摆手,“她是想告诉我,别逼得太紧。林噙霜毕竟是长枫和墨兰的娘,真把她逼急了,对孩子不好。”
王若弗顿了顿,想起老太太前些日子让人送来的那筐橘子。那时候她还纳闷,老太太怎么突然想起给她送吃的。现在想想,怕是在提醒她——做事留一线,日后好相见。
这老太太,什么都知道。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刘妈妈问。“什么怎么办?”王若弗端起茶盏,“该干嘛干嘛。老太太又没说不让我管她,只是让我别逼太紧。那就不逼呗。”
“那林小娘要是再闹……”
“让她闹。”王若弗眉眼弯弯,“只要不踩我的线,她爱怎么闹怎么闹。”
第二天,林噙霜那边没动静。
第三天也没动静。
第四天,刘妈妈拿着张帖子进来,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:“大娘子,您看看这个。”王若弗接过来一看,愣住了。
帖子是林噙霜送来的,上头写着:三日后是她生辰,想请老太太、大娘子、卫小娘和各院姐妹去她院里吃茶,顺便赏赏新开的菊花。
王若弗看了三遍,确认自已没看错。
林噙霜请客?
还赏菊?
“她这是转性了?”刘妈妈嘀咕。王若弗想了想,唇角微微勾起。“不是转性,是换招了。”刘妈妈不解:“换招?”
“之前她装病,装贤惠,都失败了。”王若弗说,“现在换一招,装大度。请咱们去她院里吃茶,显得她心胸开阔,不记仇。到时候老太太一看,哟,林氏懂事了,自然对她改观。”
刘妈妈恍然大悟:“那咱们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王若弗把帖子放下,“为什么不去?人家请客,咱们不去,显得咱们小气。”
“那卫小娘那边……”
“让她去。”王若弗说,“孩子交给奶妈,去吃杯茶就回来,耽误不了什么事。”
刘妈妈点点头,转身去安排。
三天后,林栖阁里。
王若弗带着刘妈妈,慢悠悠走到院门口。还没进去,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说笑声。
她迈步进去。
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角落里摆着几盆菊花,黄的白的紫的,开得正好。树下摆着一张桌子,上头放着茶点果子。
林噙霜站在桌边,脸上带着笑,正跟几个小娘说话。看见王若弗进来,她眼睛亮了亮,赶紧迎上来。
“大娘子来了。”她行了个礼,声音软软的,“快请坐。”
王若弗点点头,在桌边坐下。
林噙霜亲自给她倒茶,又端了点心过来:“这是妾身亲手做的,大娘子尝尝。”
王若弗看着那盘点心,没动。
林噙霜脸上的笑僵了僵,但很快又恢复自然。“大娘子放心,妾身不敢在点心里动手脚。”她自嘲地笑了笑,“上回那些补品,是妾身考虑不周。妾身只是想着卫小娘身子弱,想帮帮她,没想到……哎,不提了。”
王若弗看着她,心里发笑。
这是以退为进呢。
“林小娘有心了。”她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林噙霜眼睛亮了亮,又去招呼其他人。
卫恕意来得最晚。她抱着明兰,身后跟着奶妈,走得很慢,脸上带着几分不安。
王若弗看了她一眼,心里明白——这是不放心。怕把明兰留在院里,林噙霜的人会动什么手脚。
这女人,是真被吓着了。
“给大娘子请安,给林小娘请安。”卫恕意行了个礼,声音小小的。
林噙霜赶紧迎上去,满脸堆笑:“卫小娘来了?快坐快坐。哎呀,六姑娘也来了?让我看看。”
她伸手想抱明兰,卫恕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林噙霜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笑也僵了。
院子里安静了几息。
王若弗端起茶盏,慢悠悠喝了一口。
林噙霜很快反应过来,收回手,笑得有些勉强:“卫小娘这是……怕我?”卫恕意的脸白了,嘴唇动了动,说不出话来。
“林小娘说笑了。”王若弗开口,“卫小娘刚出月子,身子弱,抱着孩子累。让她坐下歇歇吧。”
林噙霜点点头,顺势下了台阶:“对对对,快坐下。来人,给卫小娘上茶。”
卫恕意感激地看了王若弗一眼,在桌边坐下。奶妈抱着明兰站在一旁,小小的人儿睡着了,不哭不闹。
林噙霜的眼睛往明兰那边瞟了几眼,但没再说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明兰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,发出细细的“呜”一声。声音不大,但林噙霜那边的人全都看了过来。
林噙霜脸上的笑僵了僵,但很快恢复自然。王若弗看在眼里,忍不住嘴角往上翘了翘——这就受不了了?
吃茶吃到一半,林噙霜突然站起来,端起茶盏。
“妾身敬大娘子一杯。”她看着王若弗,眼眶微微发红,“之前的事,是妾身不对。妾身太想帮卫小娘,用错了法子,让大娘子误会了。以后妾身一定改,请大娘子别往心里去。”
院子里的人全都看向王若弗。
王若弗看着她,嘴角含笑。
这是当着众人的面道歉呢。
她要是不接,就显得她小气,不依不饶。她要是接了,林噙霜就顺势洗白了——毕竟她都道歉了。
高,实在是高。这招要是放在戏台上,得收多少赏钱?
王若弗端起茶盏,慢悠悠喝了一口,像是在品茶,又像是在品林噙霜脸上的表情——那眼眶红得恰到好处,那眼泪将落未落,那声音哽咽得跟排练过似的。
王若弗真想给她鼓个掌。
但她只是放下茶盏,冲她点点头:“林小娘言重了。都是自家姐妹,说什么误会不误会的。”
林噙霜眼睛更红了,像是感动得不行:“多谢大娘子宽宏大量。”她把茶一饮而尽,又倒了一杯,转向卫恕意。
“卫小娘,这杯敬你。”她看着卫恕意,声音哽咽,“之前那些补品,是姐姐不好。姐姐只是想帮你,想着你身子弱,需要补补。姐姐当年坐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,以为对你好,没想到……没想到会让你害怕。”
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,继续说:“姐姐以后不送了,你别往心里去。要怪就怪姐姐笨,好心办坏事。”
卫恕意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王若弗看了她一眼,微微点头。卫恕意这才端起茶盏,小声说:“林小娘言重了。”
林噙霜又饮了一杯,眼泪都快下来了。
一场茶会,吃得宾主尽欢——至少表面上是。
回去的路上,刘妈妈忍不住嘀咕:“大娘子,林小娘这唱的是哪一出?”
“唱的是‘浪子回头金不换’。”王若弗慢悠悠走着,“当着众人的面道歉,显得她知错能改,心胸开阔。回头传出去,人人都得夸她一句。”
刘妈妈咋舌:“那她这是洗白了?”
“洗不白。”王若弗眉眼弯弯,“只是换了个颜色接着演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什么怎么办?”王若弗说,“她演她的,我看我的。演得好,我给鼓掌。演砸了,我当笑话看。”
刘妈妈想了想,也笑了。
客人散尽后,林噙霜回到屋里,脸上的笑瞬间垮下来。她坐在榻上,手指攥着帕子,攥得指节发白。
丫鬟小心地问:“小娘,您怎么了?”
“怎么了?”林噙霜冷笑,“你没看见吗?我敬茶的时候,王若弗那是什么表情?跟看猴儿似的!”
丫鬟不敢接话。
林噙霜越想越气,抓起枕头捶了两下。捶完又想起什么,问:“卫恕意带来的那个孩子,一直睡着?”
“是。”丫鬟说,“从头睡到尾,没醒过。”
林噙霜咬了咬牙:“算她命大。”
丫鬟一愣:“小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。”林噙霜摆摆手,“出去吧。”
丫鬟退出去。
林噙霜一个人坐在屋里,看着窗外的月光,眼神暗沉沉的。
回到正院,王若弗刚坐下,华兰就跑了过来。“母亲!”她仰着小脸,“你们去吃茶了?”“去了。”“好吃吗?”王若弗想了想那盘点心,笑了:“还行。”
华兰眨眨眼,又问:“那林小娘有没有欺负卫小娘?”王若弗一愣: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没人说。”华兰认真地说,“我自已想的。她以前不是总欺负人吗?上次她还去寿安堂里告状,把祖母气得够呛。”
王若弗愣了愣,随即笑了。
这孩子,什么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
“今天没有。”王若弗揉揉她的脑袋,“今天她请客,对谁都客客气气的。”华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问:“那她以后会变好吗?”王若弗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不知道。”
华兰眨眨眼,没再问了。
晚上,盛紘来了。
他进门的时候,脸上带着笑,一看就是心情不错。“大娘子。”他在对面坐下,“听说今儿个你去霜儿那边吃茶了?”王若弗点点头:“去了。”
“霜儿说,她在茶会上跟你道歉了?”盛紘看着她,眼里带着几分期待。
王若弗笑了:“她跟你说的?”
“对。”盛紘说,“她说之前的事是她不对,让你别往心里去。还说以后一定改。”
王若弗点点头,没说话。
盛紘等了一会儿,忍不住问:“大娘子,你……你原谅她了?”
王若弗看着他,唇角微微勾起。“主君希望我原谅她?”盛紘愣了愣,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:“这……她既然道歉了,大娘子大度些……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有些飘,不敢看王若弗。
王若弗心里明白——他嘴上替林噙霜说话,心里其实也在犯嘀咕。毕竟那六碗汤一碗没动的事实,是他亲眼看见的。只是他这人,习惯了和稀泥,不愿意承认自已看走了眼。
“我没说不原谅。”王若弗打断他,“她在茶会上敬我茶,我喝了。她跟卫小娘道歉,卫小娘也接了。主君还要怎样?”
盛紘被噎住了。
王若弗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“主君放心,我不会再跟她计较。只要她不来惹我,我便当她不存在。”
盛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最后他只能点点头:“那……那就好。”
他走了。
夜深了,盛紘坐在书房里,手里拿着本书,半天没翻一页。脑子里一直在想今天的事。
霜儿道歉了,大娘子也接了。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霜儿那眼泪,那哽咽,看着是挺可怜的。可他想起柴房里那六碗一口没动的汤,心里又直犯嘀咕。
大娘子呢,笑眯眯的,客客气气的,可他总觉得她在看戏——看他的戏,看霜儿的戏。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他想来想去想不明白,最后只能叹了口气。算了,不想了。反正两个人都好好的,没吵没闹,这就够了。
他把书放下,起身吹了灯。
第二天一早,老太太派人来请王若弗。王若弗到了院里,老太太正坐在榻上喝茶,神色淡淡的。
“坐吧。”老太太指了指旁边的位置。王若弗坐下,等着老太太开口。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,放下茶盏:“昨儿个林氏那场茶会,你觉得怎么样?”
王若弗想了想,如实说:“演得挺好。”老太太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你这孩子,说话倒直。”
王若弗没接话。
老太太叹了口气:“我知道你看不上她。我也不待见她那些弯弯绕绕。但她毕竟是长枫和墨兰的娘,那两个孩子是无辜的。”
王若弗点点头:“儿媳明白。”
老太太看着她,眼里带着几分欣慰:“你最近做得不错。继续这样下去,这盛府迟早是你的。”王若弗眉眼弯弯:“本来就是我的。”老太太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了声。
王若弗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阳光。
这样的日子,可真是让人心里快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