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书馆密谈之后,沈清音感觉自已像是被投入了一潭深水,四周都是冰冷而未知的暗流。林知秋的话语,“阴眷”、“不祥”、“家宅不宁”,这些词语反复在她脑海中回响,与她收到的家书内容交织在一起,构成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。
她试图用理性去分析,去驳斥。这太荒谬了,一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年轻人,怎么会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?可林知秋那双冷静而笃定的眼睛,以及他提及家学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,又让她无法轻易否定。更重要的是,他提到了玉镯,这触及了她内心最深的隐秘——母亲早逝,这玉镯是她对母亲唯一的念想,如今却被指与不祥相连。
这种矛盾撕扯着她。一方面,她骨子里的倔强和所受的教育让她不愿轻易相信这些“迷信”;另一方面,对家中境况的担忧,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心,又驱使着她想要验证,想要探知真相。
林知秋的警告言犹在耳:“远离水边,尤其是夜晚的湖泊。”
正因如此,当夜幕彻底笼罩北平城,弦月如钩,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时,沈清音独自一人,踏上了前往未名湖的小径。这是一种近乎叛逆的冲动,也是一种求证的心理——她倒要看看,这夜晚的湖边,究竟藏着什么,能让林知秋那样的人露出凝重的神色。
晚风带着凉意,吹拂着湖边的垂柳,枝条摇曳,在朦胧的月色下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,如同鬼魅起舞。白日的喧嚣早已散去,湖畔静得可怕,只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以及自已有些过快的心跳声。远处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,勉强照亮几步开外的石板路,更远处则是深沉的黑暗,湖水在夜色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墨黑的颜色,幽深得望不见底。
沈清音裹紧了身上的薄呢外套,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,强迫自已镇定下来。她沿着湖岸,小心翼翼地朝着白日里林知秋凝视的方向——湖心亭走去。
越是靠近,周遭的空气似乎越发阴冷了几分。那亭子孤零零地立在湖水中央,由一道九曲石桥与岸边相连,在夜色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就在她踏上石桥的第一步时,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,顺着水面飘了过来。
那声音极其细微,断断续续,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,又仿佛近在耳边。是……唱戏声?
沈清音屏住呼吸,侧耳细听。没错,是女子的唱腔,幽咽婉转,调子古老而哀怨,唱的似乎是某出戏文里的段落,词句听不真切,但那悲切凄凉的韵味,却丝丝缕缕地钻进人的心里,让人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酸和寒意。
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,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。白日里林知秋的警告,图书馆中他严肃的面容,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。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转身离开,但某种更强大的力量——或许是倔强,或许是想要揭开谜底的决心——推动着她继续向前。
她放轻脚步,几乎是踮着脚尖,沿着曲折的石桥,一步步靠近湖心亭。唱戏声渐渐清晰了一些,依旧哀婉,却带着一种空洞感,不像是活人发出的声音。
终于,她来到了亭子边缘,借着微弱的月光,她壮着胆子朝亭内望去。
只见亭子中央,背对着她,隐约有一个女子的身影。那身影十分朦胧,仿佛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,看不真切具体的衣着样貌。她似乎正坐在一个石凳上,对着水面,一下一下,缓慢地梳着头。那动作极其轻柔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韵律。
唱戏声,正是从这朦胧的身影处传来。
沈清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头顶,头皮阵阵发麻。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,脚下却仿佛生了根,动弹不得。她想尖叫,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恐惧像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她。
就在这时,一只微凉的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,准确地捂住了她的嘴,另一只手则有力地揽住她的腰,将她猛地向后一拉,拖入了亭柱后方浓重的阴影里。
“别出声!”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。
是林知秋!
沈清音惊魂未定,心脏狂跳,几乎要冲破胸腔。她僵硬地靠在林知秋身前,能感受到他胸膛平稳的起伏和手臂传来的坚定力量。她抬起头,只能看到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唇,他的目光正紧紧锁定着亭子中央那个朦胧的身影。
他没有看她,也没有解释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,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前方。
亭中的唱戏声还在继续,那梳头的动作也未曾停歇。月光似乎更暗淡了一些,那女子的身影也越发模糊,仿佛随时都会融化在夜色里。
忽然,唱戏声戛然而止。
梳头的动作也停了下来。
那朦胧的身影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。
沈清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下意识地抓紧了林知秋捂住她嘴的手。她瞪大了眼睛,想要看清那女子的面容,然而,那张脸依旧笼罩在雾气之中,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,以及……一双似乎蕴含着无尽哀怨与空洞的眼睛。
那双“眼睛”仿佛穿透了阴影,直直地“看”向了他们藏身的方向。
沈清音吓得闭上了眼,将脸埋入林知秋的肩头。
预想中的攻击或异动并未发生。片刻的死寂之后,她听到林知秋极轻地吐出了一口气。她鼓起勇气再次睁眼望去。
只见亭子中央,那朦胧的女子身影开始变得稀薄,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,一点点地消散在空气中。不过转瞬之间,那身影便彻底化为了一缕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雾气,融入了湖面升腾的夜霭之中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唱戏声不再,梳头的身影也已不见。
湖心亭内,空空如也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月光下的幻觉。
唯有空气中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阴冷的气息。
林知秋松开了捂着沈清音嘴的手,但揽着她腰的手臂并未立刻放开,似乎是在确认她能否自已站稳。沈清音腿脚发软,全靠他的支撑才没有滑倒在地。
“走,过去看看。”林知秋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,但细听之下,也多了一丝凝重。
他扶着沈清音,两人从阴影中走出,小心翼翼地踏入湖心亭。
亭内与寻常并无二致,石桌石凳,冰冷坚硬。然而,就在刚才那朦胧女子身影消失的位置,地面上,静静地躺着一枚物件。
林知秋弯腰将其拾起。
那是一枚翡翠耳环。样式非常老旧,是至少二三十年前的款式。翡翠的成色算不上顶好,但在月光下依然泛着幽绿的光泽。耳环的挂钩部分有些许锈迹,看起来年代久远。
林知秋将耳环托在掌心,借着月光仔细端详,他的眉头渐渐蹙紧,指尖在冰凉的翡翠表面轻轻摩挲,似乎在感受着什么。
“有很淡的……不属于这里的气息。”他低声自语,随即看向脸色依旧苍白的沈清音,语气沉缓,“看来,这未名湖,或者说这亭子,牵扯的麻烦,比我想象的还要深一些。”
沈清音看着那枚老旧的翡翠耳环,又回想刚才那诡异消失的女子身影和幽怨的唱戏声,图书馆里林知秋关于“阴眷”的论断,此刻再也无法用“巧合”或“幻觉”来欺骗自已。一股巨大的、冰冷的真实感攫住了她。
这个世界,似乎真的存在另一个她从未了解、也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维度。而她,已经被卷入其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