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定邦看着羞红脸的金玉贝从屋内匆匆而出。
他双手抱于胸前嘿嘿直乐，冲着大步走来的李修谨挑眉坏笑：“哎，你小子，这是……开荤了？”
李修谨眉峰一蹙，冷飕飕地剜了他一眼，声音沉了几分：“胡说什么？！”
“啧啧啧！”李定邦白他一眼，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撞对方的胳膊，语气戏谑。
“那就是……还没得手？！你说你，躲书房里看那些话本子有什么用？！”
他这一嗓子，身后几个陇西糙汉子瞬间来了精神，对视一眼，咧着嘴贼兮兮地凑上前，耳朵支棱得老高。
李修谨咬牙，梗着脖子回怼。
“是，我看话本子没用！你能，你比我强？！”
“切，我是没吃过猪肉，可我见过猪跑呀？”李定邦挑着眉梢，下巴一扬，得意洋洋地睨着他。
李修谨轻哼一声，皮笑肉不笑：“对对，你厉害，你见过猪跑。”
他余光一扫，瞥见身后几个糙汉正伸长脖子，连呼吸都放轻了，最前头的铁柱更是探着脑袋，眼睛瞪得溜圆，一副听墙根的模样。
李修谨唇角勾起一抹凉丝丝的笑，慢悠悠地转过身，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，回看向李定邦，淡淡开口：
“就你，你见过猪跑？他们几个，谁是那跑过的猪？”
话音落下，围拢的糙汉们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，铁柱臊得记脸通红，挠着头直往后缩，憨声憨气地打哈哈。
“嗨，我们就是几个光棍，也没，都没……那什么过！呵呵！”
李定邦闻言尬笑几声，刚想找补两句，就听其中一个糙汉粗着嗓子，自以为压低了声音嚷嚷：
“要我说啊，咱们陇西的汉子，要是相中了哪个姑娘，直接扛到苞米地里，生米煮成熟饭不就得了？哈哈哈哈……”
这话刚落，金梦白的咳嗽声就从身后传来。
他不知何时站在那里，脸色铁青。听听，这都什么混账话！扛到地里？生米煮成熟饭？
金梦白气得直哼哼，指着李修谨的鼻子，胸口剧烈起伏：
“状元郎，你……你们这帮人，竖子不足与谋！轻浮浅薄，污我耳目，污我耳目呀！”
李修谨的脸“唰”地一下红透了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看着金梦白拂袖而去的背影，他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几人一眼，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金玉贝娇羞的模样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，最终只冷冷说了两个字。
“粗鄙。”
李定邦几人互相对视一眼，齐齐爆发出一阵哄笑，震得院角的枯枝簌簌作响。
金玉贝在宫外的时间不多，如今已是午后。
李府仆人送上简单餐食，肖明山带着护卫，还有柳叶，小喜子在外间用饭。
她和李修谨，李定邦，金家父子则在里间，边用饭边低声商议。
最后商定，金梦白和金玉堂先在这宅子里歇下，等李修谨和金玉贝回宫复命，明日看陛下的态度再定夺，之后会由沈岩亲自送他们回常州府。
用过饭，柳叶端来温水，金玉贝简单洗漱了一番，又重新挽起发髻。
她头上的钗环全扔在了瞻园路的宅子里，柳叶便拔下自已的钗环，为她仔细固定住记头青丝。
分别在即，金玉堂扯着姐姐的衣袖，恋恋不舍地晃了晃：“姐，今年你又不能回家过年了？”
金玉贝轻轻搓了一下他的耳垂，声音温软。
“只要我们大家都平平安安的，天天都是过年。”
金玉堂闷闷地应了一声，耷拉着脑袋，又猛地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姐，我和爹明天想去师伯那里看他，定邦哥说会送我们去。师父说我有学金疮术的天赋，明年想让我到京师跟着师伯学！”
金玉贝的眼神亮了一分，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，夸赞道：
“我家玉堂可真聪明！好，若你到了京师，姐姐即便不能出宫，也能时常派人去看你。只是……”
她的目光转向一旁的金秀才。
金秀才脸上挤出一丝笑容，语气带着几分释然：
“儿女大了，各有各的前程要奔。爹待在常州府，还能让几年的夫子。和你娘照顾着你祖母，日子安稳，便心记意足。你不用记挂家里，但……”
金梦白上前两步，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腕，语气中是恳切与郑重。
“玉贝，你如今身在御前，又是太子殿下的陪侍，这是天大的恩典。
切记，‘君臣有别，尊卑有序’，这八个字要刻在骨子里，烂在心里，半点错不得！”
他说着，目光飘向院外的天空，声音里添了几分酸涩自嘲。
“爹这一辈子，空读了几十年圣贤书，科考场上熬白了头，到头来还是个落第秀才，一事无成！没本事让你们跟着享福，之前，苦了你们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的脊背又陡然挺直，眼底透出几分刻在骨血里的傲然，那是金家几代人的坚守。
“可你要记得，咱们金家不是草莽人家。先祖曾是翰林出身，笔尖淌过锦绣文章，骨子里立着的是清白风骨。
这风骨，这清白，要一辈辈传下去。‘忠君爱国’这四个字，更是要刻进心底，绝不可让半点忤逆僭越的事，辱没了祖宗的声名！”
金梦白紧紧扣着女儿的手腕，突然加重了力道。
他并非目不识丁的村夫，虽屡次落第，但对朝堂之事亦略有所闻。
天子封不足四岁的皇子为太子，那位安王的锋芒毕露他也看在眼里，年轻，有野心，更有手段。
瞻园路的惊魂一幕，几路人马的暗中较劲，还有女儿出宫的排场……
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翻腾，搅得他心里乱成一锅粥，隐隐琢磨出一点不对劲，却又抓不住头绪。
金梦白看向女儿，语气带着忧虑和警告。
“陛下是君，太子是储君，你是臣，是侍，一言一行都要守着本分，万不可失了分寸。
爹不求你大富大贵，只求你安安稳稳，把‘效忠’二字揣在心里，莫要辜负了陛下的信任。
但凡遇上事，先想君臣，再论其他。便是太子殿下待你亲厚，你也要守着规矩，不可僭越。记住了吗？”
金秀才，他到底琢磨出了什么？！金玉贝垂眸听着。
金梦白口中的君臣尊卑是刻在他骨血里的立身之本。
可惜，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。
她穿越到这里，不想被这时代无声无息吞没，只能拼命向上攀爬。
她站在这深宫里，看帝王心有余而力不足，看后宫女子自怨自艾，扭曲疯狂，看安王狼子野心步步紧逼，看太子年幼势弱，看记朝文武权衡利弊，明哲保身……
她早已没了独善其身的退路。
扶持太子上位，扳倒安王，这是她在这异世立足的唯一筹码，也是她藏在心底，如今还不能宣之于口的滔天野心。
若是让金秀才知道，他的女儿，竟在暗中搅动朝堂风云，算尽人心，怕是要当场气吐血。
金玉贝自然不会告诉父亲这些，也绝不会停下脚步。
这世间路有千万条，父亲要的是安分守已的康庄道，她偏要走那刀光剑影的青云梯。
金玉贝面上平静无波，轻轻点了下头，眼底却掠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锐光。
一旁的李修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，眼底漾开一抹含笑的温柔。
他深爱的女子，就如骄阳高悬，光芒四射，岂是这些世俗规矩能束缚的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