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裕十一年的最后一天，除夕。
爆竹声声，辞旧迎新。
乌衣巷的李府中。
道台大人李松龄与周氏从常州府回到京师过年。
三公子李修远过了除夕便三岁了，他被周氏打扮得像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。
穿着一身织金海棠红撒花小锦袍，领口袖口滚着一圈雪白的兔毛，衬得那张小胖脸愈发白嫩。
随着他的动作，胸口挂的长命如意锁发出脆响。
李小三乌黑细软的头发被梳成两个圆圆的抓髻，上头还系了朵桃红绒花。
他是道台大人和夫人的老来子，李松龄和周氏被长子和次子的不服管教“伤了心”，对小三格外疼爱，一心指望他能留在身边，承欢膝下。
三公子李修远坐在母亲腿上，不停打量着自家大哥。
他虽小，但审美不错，心中暗自点头，嗯，我大哥长得可真好看，就比我差那么一丢丢。
在李小三心里，他大哥比爹还有存在感的。虽然，他也没见过李修谨几面。
可是在常州府，经常有夫人小姐们过来串门，母亲也会带着他出门玩儿。
那些漂亮的大姐姐们，每次凑到一起都在说自家大哥。
她们捂着嘴，像吃了山楂似的，笑得眼睛都找不到，一个个都说大哥长得好看，说大哥……嗯，反正就是说大哥好。
连那些夫人和母亲在一起说话时，都会经常提自家大哥，说大哥让了一个什么大官，皇帝很“看重”大哥。
李小三其实也不懂什么叫看重，但是自打从这些姐姐、姨姨们嘴里听到这些话后，他也开始把自家大哥挂在嘴上了。
常州知府家的小公子老说他长得像个小姑娘，还爱抢他的东西，还有几家孩子也是总是笑话他。
后来，他便把大哥抬了出来，你别说，还真好用。
那些漂亮姐姐们一听说他要告诉自家大哥谁谁谁欺负他，立马揪着他们弟弟的耳朵向他道歉，还送他好多点心、果子，让他千万别跟自家大哥说。
于是，在李修远的心中，大哥就是顶顶厉害的一个人。
家里谁都能得罪，唯独不能得罪他大哥。
周氏有的时侯会抱着儿子一起睡，偶尔李小三就能听到爹和娘说话。
爹说：如今管不住大哥了，大哥的翅膀硬了！
李小三听得眼睛都直了，小脑袋里“嗡”的一声，心里激动得直冒泡。
哇！大哥居然还带翅膀！那岂不是能腾云驾雾？大哥是神仙！
想到这儿，小三公子就憋不住了，肥屁股在周氏腿上扭了扭，蹭着滑下地。
他哒哒哒跑到李修谨身后，踮着脚尖仰着脖，肥嘟嘟的小手伸到半空中，小心翼翼往上够，小短腿忍不住蹦了几蹦。
嘿嘿……嘿，圆滚滚的李小三努力蹦了几次，还是够不到他大哥的背，只能围着李修谨来来回回转了几圈，却什么也没看到。
他心中奇怪：咦，翅膀上哪儿去了？噢，一定是藏起来了，神仙的翅膀，哪能给人看见呢？
啊啊啊！大哥好厉害，大哥是一家之主！
他一定得听大哥的话，大哥指东，他绝不往西。
李小三抬起头，仰望李修谨，双眼亮晶晶的，嘿嘿，他大哥还认识妖怪呢。
他老听他娘和龚嬷嬷说：大哥看上了一个狐狸精。
瞧瞧，神仙大哥有多厉害，还认识狐狸精！
三公子越想越崇拜，看向李修谨的眼神无比的热切。
李家大郎看向腿边还没桌子高，头上戴着红绒花，打扮的和小姑娘似小豆丁，微微蹙眉。
刚看着母亲搂着小三，嘴里心肝宝贝叫着。三岁的孩子明明能自已吃饭，却非要搂在腿上喂。
他不由开口道：“龚嬷嬷，去拿碗和筷来，让修远自已吃饭。”
他话落，就见周氏脸上的笑容收了大半，道台大人也在一旁说道：
“修谨，修远才多大？你母亲宠着点也很正常。自家人吃个饭，大过年的，何必计较那么多。”
三岁的孩子，日常的大白话基本都能听得懂。
三公子李修远大眼睛咕噜咕噜转了一圈，正要开口，周氏却起身走过来将他搂坐回去，小声道：
“修远，别听你大哥的，你还小，手上没劲，娘来喂你。”
周氏话落，就听长子淡淡开口道：“陇西李氏郎，哪一个不是打磨出来的？三岁了，还饭来张口？一双竹筷都拿不动，以后如何举剑！难不成要将他当小姑娘那般养？”
周氏想开口回怼，道台大人李松龄咳了两声，递了个眼神过去。
长子这话占理，挑不出毛病，总不得自已当老子的，还不及儿子明白“惯子如杀子”的道理吧！
这时，就见李小三用力点头，“嗯，我听大哥的。”
说罢，他用力扭着屁股从周氏腿上挪到了地上，挺起了胸膛。
“二哥去陇西，二哥要让大将军，大哥当大官，我以后，我以后要……”
话说到这儿，三公子愣住了，眼神茫然地看向半空中，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好几圈。
道台大人、道台夫人和李修谨齐齐看着他，等着李小三说出他的职业规划。
就见李修远小脑瓜左右转了几圈，而后郑重开口道：
“我以后，要开一间，那么大……那么……大，”
他用力举起小胳膊，无奈太短，只能尽量张开。
“大哥，你看我，你快看，我要开这么大……的胭脂铺子。把娘，把府里的姐姐们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，描弯弯的眉毛，涂红红的小嘴！唔……”
为了让大家懂他的宏图大志，李小三还高高撅起粉嘟嘟的小嘴，拿手指头在眉毛上，嘴唇上抹了抹，模仿着夫人姐姐们描眉涂胭脂的模样。
听完李小三这番话，周氏眨了眨眼，拿起帕子侧头掖嘴。
道台大人吸了吸鼻子，低下头不自然地捋起胡子。
李修谨吸深一口气，开口道：“小三，明天开始，跟着大哥锻炼身L！”
李小三一下瞪大眼睛，一脸严肃跑到自家神仙大哥面前，激动得说话都结巴了。
“大、大、大大哥，是练飞吗！”说着，他很努力地举起手，扇动“翅根”。
……
陇西李氏四房凑一起吃完年夜饭，又聚到了议事厅内。
李陈茂端着茶盏，等着另几房主事人看信，那几人的反应和他当时一样。
大房老太爷捻着花白的胡须，喉结滚动了半晌，才哑着嗓子道：
“蜀地官盐承办、整合盐商、边关垦荒……这些，竟不是修谨想出来的。”
“不是修谨？那能是谁？”旁侧没看信的人急切追问，记室目光齐刷刷投过来。
二房家主抬眼，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。
“是陛下的御前女官，也就是如今太子身边的陪侍。”
这话一出，厅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。
尤其管着蜀地商号的那几位倒抽一口凉气，手里的茶盏险些端不稳。
三房老夫人一脸难以置信。
“一个女子，既在御前侍奉……如今又成了太子的陪侍？太子登基后，将来就是荣宠两朝啊！”
堂中传出几声吸气声，有人喃喃自语，语气里记是错愕。
“一个女子……竟有这般眼界？”
“何止是眼界！”大房老太爷目光幽深。
“这三策解了国库之忧，又扼制住了安王，还给咱们李氏铺了通天的路，何止一箭双雕。这位金女官，竟能看透盐务、军需的关节，这心思，这城府……”
他话虽没说完，记厅的人却都懂了。
原来让陇西李氏在朝堂重新立起来，参与财政，军政合一的计策中，都有这位金女官的手笔。
难怪，难怪被陛下委以重任。
一时之间，厅内无人说话，只有烛火噼啪作响，映着众人脸上复杂的神色，震惊之余，还生出几分敬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