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中旬的宫墙里，夏意已漫过阶前的青苔。
蔷薇攀着红墙开得泼辣，织成一片云霞，风一吹过，花瓣落了记径，被风一卷，簌簌飘远，无声无息。
金玉贝静立在花影里，看着蜂蝶在花丛里闹作一团。
她的眼底却无半分波澜，清冷得像一潭深水，将记架的热闹都隔绝在外，仿佛这灼灼芳华，不过是眼底掠过的一抹浮光。
李承业出发两天了，也不知……
康宁殿中。
康裕帝以拳抵口，发出一阵咳嗽，脸色苍白。
“陛下，奴才去，去唤……唤金谕德！”
魏承安及时改了口，皇帝如今已不愿诊脉，只有金谕德能让帝王宽慰。
康裕帝捂着胸口喘息，心中苦涩难当。数年前，当他咽下那枚毒丸时，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
这是他赵怀仁的命，逃不掉，只是，没想到，会遇见她。
正这时，门口传来小顺子的通传声：“启禀陛下，太子左谕德金玉贝到。”
金玉贝如今住景曜宫，每日进康宁殿，按制，还是要通传一声。
门口人影晃动，康裕帝眼前一亮。
今日，金玉贝身着一袭蔷薇色双绣罗裙，裙裾曳地，精美的蔷薇绣花顺着流云纹的衣摆蜿蜒舒展，夏风浮动，花瓣似要随步履流动。
“景曜宫的蔷薇开的热闹，陛下，玉贝陪您去走走，好不好！”
金玉贝的语调故意带着愉悦轻松，一下冲淡了殿中的沉郁。
康裕帝目不转睛盯着她，嘴角慢慢翘起。
“朕有些倦，改日吧，你这一身衣裙，比蔷薇花更好看！过来！”
康裕帝语调温柔，伸出手。
金玉贝含笑上前，看着皇帝伸过来的手掌，眉头极细微挑了笑，却还是伸过手去。
皇帝轻轻托了下她纤细的手腕便松开了，手指抚过金玉贝腕间笼着的藕荷色轻纱挽袖。
“嗯，让尚衣局再多让几套颜色鲜亮的，朕每日看着你，还用赏什么花！”
金玉贝浅笑一声，“陛下，那休息一会儿吧，要不要让人传杜贵人来，陛下好久没见嘉宁公主了。”
“不，不用，玉贝，朕有话要问你，你……离朕近一些！”
康裕帝目光复杂，金玉贝愣怔一瞬，猜到皇帝要说什么。
她走近康裕帝，慢慢蹲了下去，手放在椅子扶手上，仰起头。
就听康裕帝轻叹一声，开口问道：“玉贝，你可怨朕，李修谨他……”
金玉贝垂眸，声音清浅：“玉贝……不怨，每个人都有自已的使命，逃不开，躲不掉。”
“可是，若朕一早就派人去护卫他，他就不会坠湖。朕明知他身边人手不够，朕却……”
金玉贝的声音依旧平静舒缓，说出的话却叫人心惊胆战。
“陛下，追杀朝廷命官，从来就是大忌，也是朝中大人们的底线。李大人的遭遇便是前车之鉴，唇亡齿寒，只有这样才能引起众怒，让站在安王身边的宗室及大臣闭嘴，让陇西李氏将安王视为死敌，重创萧氏。”
金玉贝的睫毛轻颤了一下，声音带出丝清醒的破碎感。
“李大人查到的证据再多，暂时也撼动不了安王，太子殿下还小，倒不如用李大人让引线，点燃众怒，让诸位大人对心狠手辣的安王心生警惕。
大人们都是人精，自会权衡。太子殿下虽年幼，可与轻易就挥刀刺向朝臣的安王比，他们定会倾向太子殿下，这才是陛下派李大人去江淮的真正目的。”
“你，你是何时想明白的？”
康裕帝猛地直起身子，脸上都是被金玉贝看穿的惊骇。
金玉贝起身，目光不知看向何处，没有聚焦。
“前几日。”
说她竟垂头笑出了声：“陛下，为君者，本就该谋算天下，陛下……只是身不由已，何错之有。”
金玉贝说完，缓缓走向殿门口。
“身不由已！何错之有？”
康裕帝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，喃喃重复这两句。
不，她在怨他，只是将这情绪深深藏进心底罢了，她该怨恨他，因为，他将会为她留下最后的枷锁。
初夏正午，暖风扑面，可金玉贝浑身冰凉。
那一晚，李修谨的消息送入宫中，她一夜未睡，想明白了这件事。
为何得到钱岳回禀李修谨人手不够，康裕帝明明知道他腹背受敌，明明看到李修谨的信，看到李定邦的折子，依旧不派人手去江淮。
因为那一刻，皇帝就想牺牲李修谨这个陇西四房旁支子弟了。
因为李氏大房嫡子李承业入了宫，皇帝有了更好的选择。
他放弃李修谨，用他的命换来对安王的痛击，换来朝臣对安王离心，换来陇西李氏的愤怒。
用旁支四房之子换镇西侯长房嫡子，多么划算的生意呀！
“呵呵呵……呵呵！”金玉贝扶着御花园高大的广玉兰树发出一串冷笑。
小喜子上前一步，心痛又不知该说什么，只能默默陪在一边。
就在这时，前方出现一个人影，小喜子忙开口提醒：“有人！”
金玉贝立刻站直，压下情绪，就听小喜子带着惊讶说了句：“小刀公公！”
小喜子如今是东宫掌事太监，小刀一改往日轻视，朝他躬身，皮笑肉不笑：“喜公公。”
金玉贝转过身，目光轻震，难怪，难怪小喜子语带惊讶。
半年不见，小刀公公像换了个人。
圆滚滚的肚皮如今一马平川，肉呼呼的脸有了轮廊，肉少了，那双眼睛也变大了，看上去眉清目秀的。
金玉贝上上下下打量他，揶揄道：“唠唠，你家王妃是因为开销太大，连饭食也都供不上了吗？把公公饿成这样！”
唠唠没忍住，翻了个白眼，有了几分从前的模样。
“回金谕德，胖了身子重，奴才便少吃了些。”
金玉贝啧啧几声，手指拉起他的袖子用力甩了甩，又捻起他的衣襟，探头朝里看，嘴里问道：
“藏哪儿了，啊？！”
小刀立刻捂住衣服，后退两大步，“什么？金谕德太孟浪了！”
却听小喜子鼻子朝天，发出一声响亮的“切”。
“御侍姐姐是问你，飞镖藏哪儿呢，想得还挺美，哼！”
小刀瞪了眼小喜子，甩了下袖子，看向金玉贝，硬着头皮开口：
“金谕德，王爷要见你，王爷在凝辉殿等您。”
“小刀，转告你家王爷。”金玉贝提高声音：“东宫庶务繁忙，若有事，明日午后来景曜宫见我，过时不侯。”
金玉贝说完，再没看小刀一眼，转身离去。
小喜子盯着小刀，与他擦肩而过时，故意用肩膀重重撞上去，重复了一遍：
“过时不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