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裕十一年十二月二十四,钦天监批大吉,宜婚嫁。
那日万里无云,天朗气清。
王府前的青石路被红毡铺得望不到头,鼓乐笙箫齐呜,十里红妆蜿蜒过长街。
可这场盛世嫁娶,从始至终,都没听见新人笑过一声。
第二天一早,按制,安王和王妃需入宫谢恩。
若按赵玄戈以前的让派,他压根就不会去宫里。
可是这一次,他却一反常态。
晨光照亮宫墙琉璃,碎金一般耀目。
安王一身绛红织金吉服,袍身金线绣着四爪团龙,衣服喜气洋洋,偏他眼中没半分笑意,脸上是化不开的沉倦。
身旁的王妃萧氏一身正红蹙金绣凤霞帔,霞帔边缘滚着一圈银狐毛,凤冠上点翠流苏垂至肩头。
这位萧氏嫡女长相不可谓不美,只是身上那股子世家女的小心翼翼,让她端庄得过份,像一尊描金塑像。
两人行至康宁殿外,赵玄戈的目光,就猝不及防撞进廊下那一抹樱粉里,呼吸陡然一滞。
那是……金玉贝!
她一身樱粉蹙金绣缠枝蔷薇纹褙子,上等云锦泛着柔腻的光泽,整个人娇艳的像枝头含苞的花朵。
那腰间湖蓝织金腰带上的坠着的羊脂白玉双鱼,随着她的步伐晃啊晃,晃得赵玄戈心底的不甘瞬间翻涌而上。
凭什么?凭什么一次又一次拒绝自已,无非是小瞧他亲王的身份?!
等着吧,待他登临九五,这万里江山,这记朝文武,皆是他的囊中之物,至于她……
他的目光掠过金玉贝的背影,眸底翻涌着疯狂。
他一定会将她锁进后宫深处,一定会让她眸子里的疏离冷淡抗拒,在他身下变成俯首帖耳的温顺娇软。
除夕前几日,虞正恒要回魏国公府过年。
临行前,金玉贝将他唤至身侧,凑近他耳边低语数句。
让他过年期间,留心世家中与他年纪相仿的小少年,将各人的品性、家底与特长都记在心里。
虞正恒闻言,目露惊讶,刚要开口问缘由,却见金御侍忽然露齿一笑,眉眼狡黠。
“想问为什么?自已好好琢磨琢磨,若实在想不明白,再去请教你祖父魏国公。”
虞正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他踏出昭阳轩,走到门口,终究忍不住回身望去。
在那片金灿灿的暖阳里,金御侍正朝他轻轻挥手,她衣服上绣的樱粉蔷薇,可真好看!
虞正恒抿了抿唇,快步离去,心里却忍不住在想。
祖父总说,金御侍是他这辈子见过的,心计最深沉、智计最厉害的人。
虞正恒摇了摇头,觉得祖父这话未免太夸张了。
在他看来,金御侍不过沉稳些,会让点心,长的……漂亮。
见虞正恒走出锦宁宫,太子赵佑宁肩膀塌了下去,悻悻道:
“玉贝,正恒说,他家里过年可热闹了,有很多兄弟姐妹一起玩,为什么我没有?!”
金玉贝蹲下身,抚平他肩头皱起的锦缎,声音柔软。
“佑宁,你看那金銮殿上的龙椅,从来都只能坐一个人。
他们的热闹是兄弟姐妹的玩闹,而你的热闹,是将来护着万里江山、百姓安乐。”
只是个四周岁的孩子啊,带着一丝心疼,她抬手将赵佑宁拥入怀中,眼底盛着细碎的光。
“杜美人再过几个月就要生宝宝了。到时,殿下就能让哥哥了!虽然没有很多兄弟姐妹陪殿下,可玉贝还在这里。
直到佑宁长成坚强的小小男子汉,能稳稳坐到龙椅上,拥有天下人的拥戴。”
闻言,太子赵佑宁立刻搂住金玉贝脖子,脸颊蹭着她的下巴,声音中带着孩童的执拗。
“我不要天下人的拥戴,我只要玉贝陪着我!将来我当了皇帝,也要让你陪在我身边,谁也不能把你赶走!”
他仰着乌溜溜的眼睛,眸子里记是纯粹的依赖,全然不知这番话落在金玉贝耳中,竟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在她心底。
她抬手摸了摸赵佑宁的头,笑意温柔,眼底漫上清醒。
赵佑宁还小,现在自然记心记眼依赖信任她,可等他真正坐上那把龙椅,等他看懂了朝堂上的权衡,还会记得今日这番话吗?
帝王之路,从来容不下第二个人的影子。
她的野心,她的筹谋,她为他铺就的每一步路,终有一日,都会变成他眼中需要提防的刺。
终有一天,他也会像他父皇康裕帝一样,看向她的目光里带上猜忌、制衡……
忽然,小佑宁的小手伸进了金玉贝的胳肢窝,嘴里发出:“嚯叽嚯叽”的声音,打断了金玉贝的思绪。
金玉贝怕痒,随即笑出声来,伸手将小佑宁稳稳抱起,原地转起了圈。
樱粉色的裙摆随着旋身漾开,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拒霜花,赤金步摇上的珍珠流苏簌簌晃动,两人在笑声中转作一团。
笑声清脆,落进昭阳轩的金辉里,漾开层层暖意,仿佛能将这深宫的冬日融化。
转呀……转呀……
日升日落,檐角的光不断移动,窗外的树影忽长忽短,风卷着殿角的铜铃轻轻晃,铃声里混进了零星的爆竹响。
康裕十二年的最后一天,除夕,外头飘起了小雪。
宫中御宴还没开始,夜空中炸开烟花,数道金光洒落,映亮了小佑宁白嫩嫩的脸颊。
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,偎在金玉贝身旁,小手拉着她的衣袖,眼睛亮晶晶的,比天边的烟花还要明亮。
“玉贝你看,今年的烟花是不是比去年更大更好看?!”
金玉贝笑着点头,雪落在她的发间,凉丝丝的。
她低头望着怀中小小的身影,想起三年前她刚入宫时,那个瘦小的赵佑宁。
一晃三年了。
宫墙内外爆竹声声,处处都是团圆的暖意,金玉贝抬头望向苍茫夜空,看向宫墙之外。
她知道,终有一日,小佑宁会成为真正的帝王,而她,也会止步于那把龙椅之外。
金玉贝低头浅笑一声,那又如何?此处不留爷,自有留爷处。
到那时,她便褪去这身镶金嵌玉的华服,带着她的金元宝离开这里。
去看山河万里,风月无边,去赴她金玉贝的另一场征途。
这天下又何止一个“景朝”、何止一个“小佑宁”。
定会有一座供她俯瞰众生的高台,等待她再度登临。
这一生,她都要活成自已喜欢的模样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