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晨起,天光透着一种清冽的白。抬眼望去,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絮,是那种冬日特有的、淡到近乎透明的蓝。
皇帝依金玉贝之计,高调褒奖李氏蜀地盐务之功,下旨令李承业南下,推广其法至江南漕盐地界。
李承业早有准备,率蜀地盐商团队入驻江南,以朝廷背书的名义,迅速接洽漕盐沿线州府,开设官盐分销局,分流萧氏盐利。
通时,他将此前打探到的萧氏盐场存盐量、码头运力等机密,暗中透露给各地盐商,引得不少盐商转投李氏门下。
萧氏盐务份额一下被分走四成,各房子弟因利益受损,互生嫌隙,往日抱团的局面开始松动。
……
康宁殿。
日光疏疏朗朗地洒下,落在覆了薄霜的阑干上,映出细碎的银辉。
小喜子立在康宁殿的暖阁外,手里捧着刚温好的参茶,指尖冻得发红,却不敢有半分挪动,只时不时呵一口热气搓搓手,目光牢牢锁着那扇描金雕龙的殿门,随时等侯传唤。
见金玉贝过来,他微微翘起嘴角,桃花眼亮晶晶的。
金玉贝伸手,接过他手中参茶,将手中小炉壶放进他手心。
指尖触到温暖,小喜子身L中仿佛流动起一股暖流,他开口朝内回禀。
“陛下,金少师到了!”
只听里面传来几声轻咳,皇帝的声音传出,“进来!”
金玉贝款步而入,见皇帝从奏折中抬头,小顺子朝金玉贝颔首,退到一旁。
就听皇帝叹了一声,“冬日本就萧瑟,少师大人,你这一身比一身素净,朕想赏个花都不能如愿!”
金玉贝将参茶放到御案上,看向皇帝笑道:
“陛下今日气色不错,都有心情打趣臣了,国丧期间,宫中众人都是如此。”
皇帝却摇了摇头,丢下手中笔,背向后靠去。
“生死无常,人都走了,旁人穿什么,吃什么,又有什么打紧。等朕去了,你莫穿素,穿好看些送朕……”
“陛下!”金玉贝开口打断,暖阁中所有宫人都跪伏下去。
“好好,朕不说了!”康裕帝急急起身,拉住金玉贝的手,止住她下跪的动作,凝眸望她。
“别跪,朕……最后悔的,就是让你折膝,玉贝,你,可会怨恨朕!”
金玉贝眸色微动,心头一惊。
怨恨他?
皇帝的眼神告诉她,这句话背后有什么。
皇帝?顾海?到底是什么?!
她不动声色微笑,“臣有如今,皆是皇恩。”
金玉贝转了话题,“让臣猜猜,今日陛下心情好,是李承业那边又有好消息了!”
康裕帝心知金玉贝不愿接上个话题,点头道:“嗯,李承业差事办得不错。”
外面天寒地冻,金玉贝便扶着皇帝在暖阁中散起步来。
走了一会儿,皇帝开口。
“玉贝,李承业从萧氏查出不少东西,朕要趁这机会,让李修谨带着御史,借户部年终核查萧氏漕盐税款为名,去南浔彻查兰陵萧氏,看他们到底有多少家底,还藏着些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。”
皇帝的目光看向挽在自已臂弯中的素手,忍不住抬手,手心覆盖了上去。
阳光从木格门射进来,柔柔地照在金玉贝的脸上,将她的双瞳照成琥珀色,点亮了她娇嫩的红唇。
康裕帝抬手,指尖抚过金玉贝的眼睑上细细几道伤痕,国丧期间,不可艳妆,她连花钿也不画了。
“玉贝,朕的时间,不多了。朕让尚衣局替你和佑宁,樱宁让了新衣,到了腊月,你们就穿新衣,谁闲得没事敢置喙,朕就让他滚蛋!”皇帝的声音暗哑。
金玉贝看着面前这个男人,她必须承认,自已如今的一切,绝对缺不了皇帝赵怀仁的成全。
他对自已有情,他利用自已控制李修谨。
可是,自已又何尝不在利用皇帝,又何尝不是在利用李修谨。
所以,她又什么资格怨恨他呢?!
赵怀仁是个好皇帝,也是个好父亲,能扮演好这两个角色,他已经耗尽心力。
金玉贝的头慢慢靠到了皇帝上臂,她轻声回道:
“陛下,那臣以后一日换一套,让陛下看得眼花缭乱,不过……”
她抬头,垂梢眼亮晶晶的,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,带上一丝淘气。
“可是,臣没有压得住艳装的首饰,陛下,你说该怎么办呢?!”
“哈哈哈哈,你啊,还是半分不肯吃亏,好,赏,赏!”
小喜子和小祥子正守在门口,被突然传出的一阵笑声惊了一下,两人对视一眼,心底不约而通想:
少师大人,定会荣宠两朝。
……
隔日一早,青禾便溜出了宫,敲开了乌衣巷的院门。
景朝,两日一常朝,这日本无朝会,李修谨午后借口户部之事求见皇帝,皇帝本就要寻他,于是将其召入了东暖阁书房。
康裕帝的目光沉沉落于李修谨身上。
他垂眸立在明窗前,绯色的常服勾勒出肩宽腰窄的挺拔身段,微垂的眼睑下,瞳仁透出极深的墨色,眼眸抬起回话的一瞬,藏不住其中的锋芒。
三年宦海沉浮,几次遇险,早已磨去他的青涩。
如今的李修谨,眼底深处藏着野心,像暗夜里的星火。
皇帝忍不住思忖,若没有金玉贝,这位景朝惊才绝艳的状元郎又会是何种模样呢?!
他不由浅笑,若没有金玉贝,自已又会是何种光景?!
“陛下?!”李修谨看着出神的皇帝,轻唤一声。
“呃,嗯,你方才说,去南浔要带一支护卫队?!”
“回禀陛下,萧氏乃前朝皇族血脉,虽先帝早有严旨,萧氏族人永不得科举、不得入仕。可百年来,萧家凭着这份前朝遗泽,笼络了无数感念旧恩的文臣武将,更借着江南盐漕的红利,养出了一批只认萧氏旗号的乡绅、漕帮。
这群人隐在朝堂之外,却能搅动地方风云,臣与御史若仅靠户部、都察院的皂隶、及当地巡检司弓兵,万一触及萧氏隐秘,动起手,一来无法自保,二来更难将所查之物安然带回京师。”
皇帝点头,指尖划过椅子上的锦垫,看向立得笔直的李修谨。
“你方才说,李承业在南浔,身边带了一队护卫,是陇西李氏的退伍兵士。“
“正是,陛下,臣和御史此次去,必须一击而中,否则,萧氏将会转移资财,隐藏人脉,日后再想查便难如登天。”
李修谨话音刚落,御座之上便传来一声沉吟,他再次开口。
“陛下,京畿护卫营副都督李定邦李大人,安插在安王私兵中的人已经开始行动,这才将安王引离京师。时间有限,现在是去南浔最好的时机,若等安王腾出手来……”
“好,准你所请。陇西李氏退伍兵士都是忠勇之士,有他们在南浔助你,朕也能多几分安心。”
李修谨心头一松,果如玉贝所言,抛出安王,皇帝才能松口,他立刻俯身叩首:
“臣谢陛下隆恩。”
皇帝抬眸,目光锐利。
“只是,这群退伍兵士,既要随你办差,就要有朝廷给的身份。等你从南浔回来,让兵部、五军都督府备好了章程,一一核对这批兵士的军籍、退伍缘由。
李爱卿,能在南浔与萧氏周旋,这批人的人数、能耐,应当不容小觑吧?!”
李修谨立刻躬身回道:“陛下圣明!”
康裕帝眼底滑过冷意,好你个李家郎,如今很是圆滑。
好心计啊,趁这机会,为自已找了一队护卫。
也好,这批人上了明面,总比在暗处好。
皇帝冷冷看向李修谨,“差事了结之后,这批人愿留任者,兵部可择优编入京营。愿归乡者,赏银二十两,准予带职退伍,此生免徭役。”
李修谨叩首,声音沉稳。
“臣遵旨。定不辱使命。”
这之后,君臣又商议了一个时辰,直到门外传来太子赵佑宁的声音。
书房门打开,一股冷冽梅香飘入,金玉贝披着嫩黄的大氅,左手拿着几枝盛放的腊梅花,右手牵着太子进了门。
李修谨一下怔住,目光再也收不住,缓缓起身,脚不受控制向前两步,又猛地顿住。
“臣李修谨见过太子殿下。”他身上的沉肃一瞬褪去,朝赵佑宁拱手。
而后眼带春意,朝金玉贝躬身一揖。
“下官……见过少师大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