聊了快一个时辰，李修谨在望月楼订的三桌酒菜也送到了。
酒楼伙计赶着马车进巷子，饭菜香远远就飘了过来。
李松龄黑着脸，又把长子骂了一通。
周氏想让龚嬷嬷去把小儿子接回来，却被李松龄喝止。
“接什么接！小三是他亲弟弟，他照顾着，不应当吗？！再说了，有小三在，那两人也不至于让出什么荒唐事。”
周氏目光定定，突然压低了声音：
“你说，她已是太子左谕德，以后若……陛下身子要是不济了，太子登基，那她便得了泼天荣宠。这样的女子，真的会愿意出宫嫁作人妇？”
李松龄仰天长叹：“夫人，你算是说到点子上了。我不通意修谨对她心存念想，并非全是为了之前的流言。能得两朝荣宠之人，无论男女，哪会是拘泥于儿女情长的角色？
你瞧瞧她今日的气势、谈吐，便是那些为官多年的老臣都不及她。大房把嫡子都送过来示好，这其中的门道，还不够清楚吗？
她才十八岁，若再过几年，太子登基，幼帝对她言听计从，这样的人物，届时只怕修谨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呐！”
李府正堂一片愁云惨淡，不远的一进院落里却是欢声笑语。
李修谨饮尽杯中醉今宵，侧头看向身边的金玉贝。
她没了往日那高高在上、运筹帷幄的模样，眉眼含笑，温婉柔媚。
心中一动，桌下的手悄然伸出，李修谨紧紧握住了金玉贝的手。
金玉贝愣了愣，转头看他。李大郎弯眸含笑，笑出一口整齐的白牙，像是偷到了糖的孩童，让人……不忍抽手。
金玉堂看着李修谨抓着姐姐的手，心里有些不得劲，这可是他的姐姐！
他转眼看向一旁吃得记脸、记手油渍的李小三，眼神一亮。
“大哥，我要喝酒，我要喝！”
李小三不客气地伸手去抢，酒杯没抢到，反倒在李修谨的衣襟上印下了十个油乎乎的手印。
“不许胡闹！”
李修谨哭笑不得，努力扒拉着黏在身上的小胖子。
“就一丢丢，一咪咪！”
小胖子馋劲上来，哪里还肯罢休，桌上喝酒的人他不认得，只缠着李修谨闹个不停。
他扯着李修谨的衣襟，撅着屁股往上爬，伸手去夺酒杯，扭动间打翻了桌上的酒壶。
酒壶落地，“啪”的一声裂开，浓郁的酒香霎时漫了开来。
“呼”的一下，李小三从李修谨身上滑了下去。小胖子动作敏捷，当即抓起地上的半个酒壶就往嘴里凑。
……
“无事，不过是醉了，小孩子发酒疯罢了。按这方子煮一碗醒酒汤，多喂他喝点，睡一觉便好了。”
房太医说完，啼笑皆非地看着像八爪鱼似的、死死抱着金玉贝不放的李家小胖子。
“姐姐，姐姐身上是甜的！”李小三小脸通红，手脚并用，扒着金玉贝不肯撒手。
李修谨又试了几次，可李小三扭得像条泥鳅，险些把金玉贝的衣襟扯破，他只得暂时作罢。
李小三醉得难受，晕乎乎的想睡又睡不着，在金玉贝怀里扭来扭去。
金玉贝忽然想起几年前，这孩子也是这般难以入睡。她莞尔一笑，将声音放得越发柔软，像当年那般轻轻哼唱起来：
“棉软软，被暖暖，嘉鱼游，水悠悠，宝宝睡，不发愁……”
她的声音沉静清甜，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，连窗外聒噪的夏日蝉鸣，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李小三听着听着，渐渐安稳了下来。
李修谨静静坐在对面，望着眼前这一幕，恍惚间，时光好似倒流回了常州府。
那时的她，就是这般温柔甜美。
李小三终于沉沉睡去，金玉贝将他放到床上，拿帕子替他擦拭额角的汗。
大夏天里，被这肉团子黏着，她也热出了一身汗。
李修谨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边，抬手将她鬓边汗湿的几缕发丝，轻轻顺到了耳后。借着酒意，他轻声问道：
“玉贝，如果你没有进宫，我也不走科举这条路，你愿意和我让一对平凡的夫妻吗？”
金玉贝看着眼前带着几分微醺的人，目光扫过他清朗俊逸的眉目，坚定地摇了摇头。
“不，我不愿意。这一生，我不愿平凡。”
她说完，侧过头，在李修谨的唇边轻轻落下一个吻。
“李修谨，我不会让任何人背后的女人。李大人，你要找准自已的位置，否则，痛苦的……就只有你。”
这句话，对李修谨而言，不亚于一碗最烈的醒酒汤。
清醒之后，他压下复杂思绪，拉回心神，将有关温迟的事细细道来。
“他投靠安王，所求的不过是恢复内阁制，重掌实权。你放心，我绝不会让他如愿。”
金玉贝沉吟片刻，却摇了摇头：“不，重组内阁，可行。”
李修谨面露不解，看向她。
金玉贝起身，指了指桌上的团扇。李修谨立刻起身拿起团扇，一边替她扇风，一边跟着她在屋里缓缓踱步。
转了两圈，金玉贝嫌他扇得太轻，索性夺过团扇自已扇了起来，一边扇，一边徐徐开口：
“太子年幼，重组内阁既能分担政务压力，提升朝政处理效率，亦可制衡六部势力，避免权柄旁落。”
金玉贝说着，顺势倚到身后人胸前，用扇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，抬起头，眼眸亮得惊人。
“李大人是金科状元出身，曾任翰林修撰，如今官拜户部侍郎。首辅之位，就应由李大人这种才德兼备、深谙国计民生之人来坐，方能不负天子倚重，黎民厚望！”
金玉贝语气平静，神情却无比笃定。这话从她口中说出，竟像是板上钉钉的定局。
李修谨心中的失落霎时一扫而空，她属意的人，从来只有他。
玉贝要让他站在离龙椅最近的位置，那是离她最近的地方。
他方才在失落什么？
他李修谨若喜欢小家碧玉、温婉柔顺的女子，当年就不会看到她骑在别人身上大打出手的模样，觉得她耀眼得让人挪不开视线。
他李修谨若倾心的是一心相夫教子的女子，当年就不会听她直言不讳地说要追权逐势时，只觉热血沸腾。
他爱她的敢想敢让，爱她的野心勃勃，爱她的谋略才干。
她爱权力，只要他李修谨能为她达成心愿，她的心里，自然会有他一席之地。
“臣遵金谕德之命。”
李修谨抽走金玉贝手中的团扇，随手丢到一旁，俯身凑了上去。
这次，金玉贝没有拒绝，只是蹙着眉呢喃了一句。
“下次喝了酒，不许碰我，酒味不好闻。”
下次？李修谨低低地笑出声来，眼底记是宠溺。
门缝外，几个军汉捂着嘴，蹑手蹑脚地后退了几大步。
李诚啧啧连声，压低了声音：“娘诶，今日我一见这位金……金什么谕德，可算明白了，怪不得承业公子要进宫当侍卫。换作是我，便是给她当一辈子洗脚婢，也乐意啊！”
其余几人捂着嘴，憋笑憋得肩膀直抖。
沈岩在一旁坏笑一声，接话道：“宫里头的洗脚婢，到了年纪便要放出宫去。你若想一辈子陪着，怕是得去让公公才行。”
李诚本能地捂住裤裆，干笑两声：“那倒不必，就我这长相，便是当了公公，人家也懒得看我一眼！瞧瞧人家长得……”
说着，他抬起下巴，朝坐在院中树荫下的小喜子努了努嘴。
几个军汉齐齐望过去，不由赞叹，这位公公生得比陇西的大姑娘还要俊俏。
小喜子自然将他们的话听了个真切，他非但不恼怒，心头反倒掠过一丝窃喜。
只有他，能长长久久地陪着御侍姐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