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粟这句“娘不会回来”,如落入沸腾油锅的水,李修谨一下愣住,回头死死盯着儿子。
“你……在说什么?你娘她……和你交待了什么?”
”爹,娘说有些事逃避不了,只有以身入局才能破局。娘让我告诉你,不能失了方寸,要相信她。”
阿粟仰头看着李修谨,红了眼角。
“爹,娘让你守好家,她一定会完完整整的回来。”
正屋中,一室寂静,夜风吹入,揉碎烛光。
李修谨站在门内,像被硬生生剖成两半,烛火照亮他半边轮廓,高挺的鼻梁、紧绷的下颌线被光线切得锋利如刃,另一侧脸颊彻底沉在黑暗里,沉郁可怖。
灯影掠过他的眼尾,映出猩红,胸腔翻腾的血气却被他死死按在喉间,此生唯一挚爱的女人身陷宫中,他却只能困在此处。
猛地,李修谨举起拳,拳头带着全身压抑到极致的痛楚,狠狠砸向厚重的木门框!
“砰砰砰……”
沉闷的巨响震得烛火骤缩,门框上木屑微溅,他却浑然不知疼痛,一拳又一拳,力道狠戾决绝,殷红的血珠顺着木质纹路缓缓渗出,顺着指缝滴落,砸在青砖上,碎成点点猩红。
门外,廊下的灯影中,阿粟和喜安眼睁睁看着门内的父亲如一头被扼住咽喉的凶兽,那一拳拳砸在门框上,也落到了他们的心上。
“哥哥,皇帝为什么要抢走娘……”
三岁的喜安紧紧抱住哥哥的腿,抿着粉嫩嫩的小嘴,肩膀一抽一抽,那双和金玉贝一模一样的垂梢眼中,晶莹的泪珠滚来滚去。
“喜安!”阿粟蹲下,将弟弟抱在怀里,眼眸幽深漆黑,一字一句。
“娘一定会回来的,我们不能让娘担心。喜安,哥哥会努力变强的,以后就没有人敢这么对娘了。”
滚烫的泪珠从阿粟眼角滚落,顺着脸颊滑下,滴落在喜安的发顶,又顺着他软嫩的脸颊滑落,兄弟俩的泪水融在一起,冰凉又灼热。
“好,喜安一定会乖,喜安也要变强,保护娘,保护哥哥和爹爹!”
喜安瘪了瘪小嘴,又落下一串泪珠,哥哥的话像粒种子落进他稚嫩的心底,在愤怒的浇灌下,瞬间破土而出,疯狂成长。
夜风吻干阿粟脸上的泪,他没有进屋安慰父亲,抱着喜安转身离开,挺拔的背影如出鞘的利剑,劈开夜色,融入其中。
夜色如狱,父子三人的恨意与野心在这一刻冲破骨血,疯长成遮天蔽日的荆棘。
……
凤芙宫,玉德殿寝殿。
凤钗闪着寒芒,抵在咽喉处。
金玉贝直视赵佑宁,语气冰凉,“请陛下放手。”
皇帝赵佑宁咬着牙,缓缓松开金玉贝的腰,喘息着举起手。
“玉贝,别冲动,朕放开就是。”
“出去——”金玉贝握着凤钗的手丝毫没松。
赵佑宁无奈,“朕只是想替你梳头,玉贝,放下钗!”
凤钗又往前送一分,冷白的皮肤上渗出一丝血色,红的刺目。
“赵、佑、宁,我再说一遍,出去!”金玉贝低吼了一声,胸口起伏,金丝绣的凤凰在丹砂绯裙摆上折射出冷光。
“好好!护国夫人,奴才这就带陛下出去。”白诚进了殿门,轻轻拉着皇帝的袖子往外,及时递了个台阶。
“陛下,今日您已经留下了夫人,不可太急。”看着一脸寒霜的皇帝,白诚半掩上寝殿门,小心翼翼开口。
“急?!十几年了,她如今才回到朕身边,朕已经够有耐心的了!”
赵佑宁看着门内缓缓放下凤钗的金玉贝,拧眉朝一侧的宫婢开口。
“怎么伺侯的,站在这里干什么?还不去传太医!”
宫婢战战兢兢应是,立刻转身小跑着去找太医。
皇帝重重拂袖,一腔热情被泼了盆凉水,难堪又挫败。
白诚上前,好声好气劝慰。
“陛下,夫人今儿是第一日宿在凤芙宫,您得给点时间让夫人缓缓,夫人的脾气,陛下比谁都清楚。”
赵佑宁抿唇,透过半掩的门再次看向殿内那道倔强决绝的身影,余光扫了下白诚。
“那得缓多久?”
“呃……”白诚愣了下,很快开口:“陛下,先缓上几天,您再哄哄夫人,夫人喜欢什么,陛下了如指掌,投其所好,必能打动夫人。”
“投其所好?”赵佑宁脸色有些为难,金玉贝最喜欢的只有权力。
皇帝悻悻离去,白诚留下,等太医为金玉贝包扎后再回康宁殿。
寝殿内,白诚挥退殿内两个宫婢。
金玉贝手中把玩着凤钗,语气恢复了平静。
“这里守卫可严密?”
白诚点头,“玉德殿外有护卫,凤芙宫外由禁军把守。”
“啪”一声,凤钗被金玉贝丢到了桌上,坠下的红宝石流苏来回晃动。
白诚目光微动,小声道:“夫人,您这样能防陛下一时,可陛下年轻气盛,奴才担心……”
“我自有办法,从明日起让司礼监每日呈递绿头牌、那个巧姐暂时不要让她到御前,先晾她几天再说,会有人按捺不住的。”
见金玉贝面上已有倦容,白诚告退。
宫女上前服侍金玉贝洗漱,动作小心谨慎,一言不发,一看就是被人调教过的。
夜风吹在脸上,带着寒意,凤芙宫的一切熟悉又陌生。
金玉贝轻轻拢了拢肩上披风,不由蹙起眉。
一边是牵挂李修谨与两个孩子,一边是因皇帝心绪难安。
她早知赵佑宁对自已存了别样心思,却没料到他如此迫切大胆,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。
夜色深浓,宫城中梆子声响起,直到二更天,金玉贝才睡着。
更声幽长,康宁殿寝殿内。
皇帝赵佑宁辗转难眠,睁眼闭眼全是那个勾魂摄魄的妙曼身姿,殿内的烛火久久未熄。
一更复一更,芷兰殿中。
李皎月的脑海中全是护国夫人穿着丹砂绯红宫装的身影,半梦半醒中,那宫装上的凤凰竟展翅飞了出来,长长的尾翼上拖着熊熊火焰直扑向康宁殿,一片火海,照亮了天空。
“啊——”李皎月的一声尖叫惊醒了值夜的宫女。
“娘娘,娘娘您怎么了?!”
宫女撩开床幔,长明灯的昏暗光线下,李皎月一脸惊恐,额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颊边,口中不断喃喃。
“火,好大的火!没了,一切都没了。她来了,她来了谁也逃不掉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