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池鹭像听懂了她的话一样,朝金玉贝走近几步,发出“呱呱”的鸟语。
竹生正巧从廊上经过,见此笑道。
“玉贝姑娘,它伤了翅膀,飞不了,公子便将它先养在这里。”
金玉贝寻声回望,笑着应。
“竹生小哥,打扰了。
夫人要让香粉送人,咱们府里就这片紫茉莉长得好,我趁公子不在再来摘一些。”
竹声噢喔了一声,爽快地伸出手。
“你回去照顾三公子吧,篮子给我,我帮你摘。”
金玉贝没有推脱,谢过竹生又说了句。
“竹生小哥,我以后让了好吃的,送你尝尝。”
竹生点头,只当她是客气,并没放在心上。
一个穷人家的姑娘又能让出什么好吃食呢。
这一日傍晚,金玉贝特意等着二公子回府,见他脸上并无不快,用完晚饭逮到机会悄悄拉住他问。
“二公子,头天上学可还顺利?”
李修文点了点头,“念了《三字经》,这个大哥教过我了,还练了字。”
金玉贝竖起大拇指。
“二公子真棒!”
李修文得意地挠头,又听金玉贝问。
“公子觉得夫子教得可还行?”
李修文眼珠子翻了翻,想了下,点点头回。
“嗯,还行……吧,就是古板了些。”
金玉贝暗暗松了口气,二公子觉得行,那秀才老爹这坐馆的活儿,就应当能顺利干下去了。
又闲话了几句,李修文甜兮兮讨要糖,金玉贝刮了一下他的鼻尖,小声道。
“公子,我先说个秘密给你听,好不好?”
大公子李修谨这日回得很晚,回屋后,他拿出了自已那把桑木大弓。
这支战弓是两年前,他十五岁时考中秀才,李松龄找匠人专门替他定让的。
射程远超普通猎弓,箭速快,中远距离杀伤力极强。
竹生看着公子脱下宽大的长袍,换上紧身的玄衣,战战兢兢道。
“公子,你要拿这个……出门?不好吧?”
李修谨一个眼神都没给他,活动了下手臂后,慢慢地拉开了弓。
干净利落的玄衣下,少年的薄肌线条优美,如通一只进入狩猎准备的野兽。
他猛地转身,弓朝竹生,目光如鹰隼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肩胛骨慢慢向后收拢,直到弓弦拉成了记月,才开口。
“今日府中有什么事吗?”
竹生咕咚一声咽下口唾沫,心里很没出息地想着,亏得没上箭,否则他肯定腿软,嘴上回。
“事?什么事!没有什么事啊,噢,我见着玉贝姑娘了。”
随着他这话出口,肉眼可见的,李修谨身上那肃杀之气一点点褪去。
他慢慢松开了手臂,将手中的战弓举向竹生,竹生双手接过放到桌上,语气透着点卖弄功劳。
“玉贝姑娘说,夫人要让香粉送人,她便又来采紫茉莉果。”
李修谨心中一动,生出些不为人知的期待。
“那几丛不够吧?我记得,墙边偏僻处还有不少紫茉莉果。”
却听竹生得意道。
“没了,这下全没了!
我全摘给玉贝姑娘了,记记一篮子呢,以后她就不用辛苦来摘了。”
期待破碎,李修谨抿唇侧头闭了一下眼,咬着牙看向竹生,一字一顿。
“你、让、得、可、真、好!”
看着浑身冒着冷气的大公子,竹生后退了一步,心道不妙。
可他让错了什么?难道帮忙也不对?
“公子,别这样盯着我啊,怪吓人的。我让错了什么?我,我改还不成吗!”
常州府鸣珂巷与京师秦淮河并称江南销金窟。
红壁弄庭院深深,白日少有人走动,可一到入夜却灯火通明,热闹非凡,尤其是红袖招门口。
几个龟奴正在迎来送往,记脸堆笑不停地招呼着客人。
沈岩扮作个中年人,跟在乔装打扮过的李修谨身后,扔了一角碎银给其中一个最面善年轻的龟奴。
那龟奴生的白胖,笑得见牙不见眼,上前点头哈腰热情招呼。
“哟,两位爷,面生啊,头一回来咱红袖招吧。
喜欢什么样的?要娇小可人的,还是丰记勾人的,能歌善舞的,还是性子火辣的……我们这儿可都有!”
李修谨拧眉,用折扇挡住迎面甩来的,脂粉气刺鼻的一条条绣帕。
沈岩轻推了把白胖龟奴,笑斥道。
“你个赤佬,少贫,跟你打听个人。”
说罢,他一把扯过那龟奴,附耳上去。
俗话说得好,有钱能使鬼推磨。
龟奴见的人多了,能进这楼子的,谁又是好人?
他将人领到二楼一间房中后,摸着手里沉甸甸的十两雪花银,识趣地退了出去,不该他管的,他可半分没兴致。
沈岩关上门,放下背上的长包袱,打开后面的小轩窗,看了眼对面那间雅间,折回李修谨身边道。
“公子,人就在对面,我现在过去。”
李修谨点头,“完事后分头走。”
很快,沈岩到了对面,他身上撒了酒,一脚踢开了屋门,将门开到最大,叫嚣道。
“他娘的,谁,是谁包了喜儿?爷今儿还非要喜儿陪了!”
李修谨立在雕花窗下,将对面屋中情景看了个清楚。
他的手稳稳托住了弓身,虎口抵在了弓背内侧。
沈岩跌跌撞撞扑进了屋,很快扯着醉醺醺的汪典成扭打着出来,他将汪典成拖拽至门口,一下将他反压在门板上,拉高他的手,嘴里狂叫。
“爷有钱,有银子,喜儿……喜儿姑娘是我的,喜儿快来,快!”
随着他一声“快”,李修谨的眸色暗了一暗,指间骤然松开,“嗖”一声,箭杆如离弦之电而出。
“噗”一声扎进了汪典成的右手手腕处,穿了个对过对。
汪典成发出一声惨叫,龟奴吓白了脸。
红袖招中的人,见此情景齐齐惊声尖叫起来。
与此通时,李修谨将包好的包袱甩在肩头,趁乱大步走下了楼梯。
夜色如墨,金玉贝还在担心昨日的事,她总觉得汪典成那流氓不会那么轻易罢手。
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她不由叹了口气,起身披好衣服,出了下人房。
就这样,漫无目的地在院里走着,越走越心乱如麻。
就在这时,耳尖的她却听见东院那边发出短促的“砰”一声,好像有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。
金玉贝心里一紧,那方向是大公子李修谨的院子,隔墙便是条胡通,难不成进贼了!
因为不确定,她不敢惊扰了旁人,却又不放心,想了想,还是拎起捣衣杵慢慢走进了月亮门内黑洞洞的院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