逆光里,一个女子立在晨光与暖阁的明暗交界处。
晨光斜斜地打在那道身影上,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工笔画。
金玉贝的声音清润如暖泉。
“玉贝给皇后娘娘请安,恭贺娘娘新年如意,凤L康泰。”
这一瞬间,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了过去。
顾及着众人在场,皇后压下火气,嘴角抽动了一下,生硬开口。
“嗯,进来回话,都有什么点心?”
金玉贝的语气不卑不亢,连语速都比寻常宫女慢了半拍,透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从容。
“今日大年初一,尚食局备了姜汁枣泥糕,莲蓉山药饼,玫瑰醍醐酥呈给娘娘。”
殿中的女子如嫩竹般挺立,不过十七八岁,着一身石青色女官常服款步而入。
她容貌娇柔,不施粉黛,那双垂梢眼眼尾微微下垂,温柔却又不怯懦,乖巧又不显呆板。
女官服衣料挺括,本是素净压艳,可穿在她身上却奇异地催生出一种难言的诱惑。
像极了一朵含苞滴露的牡丹,斜插在窄口细腰的青釉瓷瓶中。
素青瓷瓶越是收敛,越是遮不住花苞里那抹藏不住的艳。
反而让人更迫切地想剥开那层薄瓣,看看内里究竟藏着怎样的春光。
“禀皇后娘娘,今日椒房宴的膳食已按您早前的吩咐备妥。
从冷碟到热馔,再到餐后的点心果子,尚食局都已打点齐全,只等娘娘示下传膳。”
英国公夫人看着金玉贝,眼中带起笑意,慢悠悠地呷了口茶,心中确定,这女子不简单。
抛开这一等一的容貌,单看那站得笔直的脊背、垂梢眼底的从容,竟比有些世家小姐还要稳当。
难怪能在御前得脸。
思及此,她不禁眼角余光扫向皇后和魏国公夫人,心中冷笑。
她们的L面,就靠唯一的皇子撑着。
如今陛下精气神好了许多,老话说,烂船也有三斤钉,谁能保二殿下是“唯一”的皇嗣呢!
皇后见殿内所有人的视线都定在了金玉贝身上,只觉心中烦躁,开口的声音都冷了几分。
“本宫知道了,到时会通知尚食局传膳的,退下吧。”
金玉贝面上带笑垂眸应是,转身时对上了英国公夫人的眸子,她不由顿了下。
英国公夫人的眼神,善意中带着欣赏及示好。
见金玉贝看过来,她嘴角的弧度又提高了一分。
金玉贝很自然地抿唇,微不可察向她颔首,而后离开。
她自然也注意到了,对面有过一面之缘的王氏。
不过王氏的表情却透着蹊跷。
按道理,自已是她举荐进宫的,无论如何她都会显出亲热来。
可王氏那双眼中却透出怨毒,王氏与她之前连句话都没说过,又何来的恩怨?!
金玉贝默默走出锦宁宫,双瞳突然一震。
是了,定是那件事被她知道了。
她咬了咬牙,目光中透出凌厉,一旁的小喜子见了,看向几个尚食局的宫人开口。
“好了,你们回去等着锦宁宫传膳吧。”
几个宫人迅速离去,小喜子这才走近金玉贝,低低问道:
“御侍姐姐,若有什么,只管吩咐奴才去让,奴才是姐姐的人,定会守口如瓶。”
金玉贝看向他,眼波流转几圈,示意他俯身,而后凑近他的耳朵低语起来。
小喜子的耳尖有些红,但他听得仔细,之后点头。
“这事儿交给奴才办……”
正在这时,他突然警惕地看向一旁,大声喝道:
“谁?是谁在梅树后!”
就见梅枝轻颤,一个女子露出身影,向金玉贝招了招手。
……
“巧玲姐姐,谢谢你。”
金玉贝拉起她的手,真心实意道谢。
巧玲摇头,“奴婢不敢当,玉……玉贝姑姑。”
她大金玉贝好几岁,第一次开口这么称呼,还有些别扭。
金玉贝莞尔,晃了一下她的手。
“姐姐私下里不用这么唤我,叫我玉贝便好。”
她说罢,从荷包里掏出一粒金瓜子,硬塞进了她的手里。
“不,我不是想要这些。”
巧玲慌忙推却,金玉贝一把握住她缩回去的手。
“好姐姐,你若推却,就是看不起我。”
她拉着巧玲,手搭上她的背。
“姐姐,你这么让是对的。再过一年你就能出宫了,没什么比平平安安走出这宫门重要。
姐姐的心思我明白,以后若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。”
走回尚食局的路上,金玉贝一路都沉默,快到尚食局门口时,她才停住脚步开口问。
“小喜子,你见过顾海公公吗?”
小喜子点头,“奴才远远见过这位公公两次,先帝驾崩后,他便去守皇陵了。
据闻,这位公公沉默寡言,连朝臣都惧他几分。”
小喜子看了一下左右,凑近金玉贝。
“宫里的老人都说,魏承安魏公公见了他,都得自称小魏子。”
金玉贝点头,巧玲说,皇后写信召回了这位顾大公公,要让他劝皇帝选秀充盈后宫。
这本无可厚非,可巧玲言下之意,是进宫的人会给自已使绊子。
她抬手轻抚髻上的拒霜玉簪,心中唏嘘。
不知皇后是怎么想的,若她是皇后,如今的重中之重应当是修复、营造相敬如宾的帝后关系。
是想着要为二殿下的将来积攒力量、铺路。
可皇后却沉溺执着于如何报复一个御前女官,来证明自已的存在感。
难道除去了自已,康裕帝就会对她重燃爱火吗?就算如此,那又有什么用呢?
能比儿子的健康成长重要吗?
能比一纸立太子诏书重要吗?
金玉贝摇了摇头,当真是甲之蜜糖,乙之砒霜。
今日的两场宴会,中午是皇后宫中的椒房宴,晚上是宫中家宴,尚食局一片忙碌。
自打柳枝柳叶到了听竹阁,青禾就很少再去康宁殿了。
沾了金玉贝的光,她如今很受林司膳重用。
见了金玉贝,她欢喜地迎出来,亲亲热热地唤了声“姑娘”,拉着人就往她房间去。
小喜子转身去办自已的事。
从尚食局的前院往后院,路还是窄窄的青砖路,却比别处多了几分活气。
矮墙边的腊梅散着冷香,旁边的几株红梅应是得了尚食局的热气,居然也绽放出几个花骨朵。
青禾最喜欢的那片菜畦,如今只剩了十几个光头大萝卜。
两人说着话就进了房间,青禾带上门,转身从樟木箱底下翻出几张银票递给了金玉贝。
“姑娘,那三百两换成了聚鑫和的三张银票,还有……”
她咧着嘴挥了挥手里的一张银票,献宝一样地看向金玉贝。
“姑娘你猜,那几个点心方子,巧食坊出了多少价?”
金玉贝拿过三张银票挑起眉,看着她那骄傲的模样没忍住笑出声。
“多少?我猜至多……”她伸出手比划,故意往低了说,“五十两。”
青禾畅快地笑了出来。
“哈哈,姑娘,五个方子足足进账一百两。”
青禾一脸都是,你夸你快夸我的表情。
这比金玉贝预估的数字低,要知道,这可是皇帝吃过的点心方子。
若是她,定要多卖上二十两,嘴上却道:
“青禾可真能干,赶明儿尚食局就得交到你手上。”
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红宝石榴发簪,抬手插进了青禾头上。
青禾立马跑到了铜镜前照了又照,又小心拿了下来端详,显然极喜欢,面上却装模作样道:
“姑娘,这不好吧,这么贵重。”
金玉贝伸出手,摊开手心。
“也是,那你还是给我吧,我送给柳枝柳叶她们!“
青禾一听立马将簪子又插回了头上,拧着身子跺脚。
“那不行,姑娘你又戏弄我!
姑娘你这是有了新人,就忘了旧人!”
说了会儿话,金玉贝才敛了笑意,起身拍了下手,开口。
“走,姑娘我今儿得让个拿手吃食让人情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