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,是金玉贝来甘州后第一次看见下雨。
李承业拄着一根玉杖,慢慢走进金玉贝的屋子,轻掸肩头雨珠,将玉杖靠在门边,轻声唤道:
“玉贝,下雨了,阿粟那孩子,不知又到哪儿去玩了。”
“他正是玩闹的年纪,有童师父、卢嬷嬷和护卫跟着,出不了事。过来。”
金玉贝抬手,李承业微微一笑,顺着声音上前握住她的手,在她身侧坐下。
“玉贝,寒竹社与金氏商队的人刚打探来消息,青羌内乱,女帝已经中毒身亡。咱们……还要去青羌吗?”
金玉贝缓缓将手抽回,望向窗外。
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,溅起一片水雾。
她微微眯起眼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去,当然要去。女帝死了,可青羌公主还逃在外头,这正是我们的机会。就算一时寻不到公主,如今青羌政权更迭,新掌权之人,最缺的便是强援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清冷:
“我们有钱,有人,有粮,有商路,这便是最硬的筹码。”
李承业轻轻点头,听着窗外连绵雨声,终是问出了心底疑惑。
“玉贝,你为何偏偏选中青羌?……难道你想让女帝?”
金玉贝低笑几声,笑声清浅。
“女帝?!我是个现实的人,对虚名没兴趣。”
她抬眸,目光落在雨幕深处,一字一句。
“承业,我选青羌,一在地形,二在战略,三在商路要道,四在它女子为尊的旧俗,对我的确便利。
青羌地处西陲,控扼东西商路,北接胡部,南连诸蕃,西进可通远域,东退可倚关山,进可攻、退可守,是天然的咽喉锁钥。只要占住此地,天下财货,皆可从我指间流过。
我要的不是一个国号,不是一顶皇冠,我要把青羌打造成天下第一的金融中心。
低关税,高保障,重律法,护商旅,让各国商人、使团、匠人、学者,都愿意往青羌来。
人聚,则财聚;
财聚,则势成。
我要让青羌成为银钱汇聚的商贸枢纽,成为文化熔炉。
我要的,是一座财富与文化并重的圣地。”
说到此处,金玉贝眼中光芒闪烁。
“至于谁让青羌的君主,是女王还是新主,于我而言,并无分别。
他们只管让台上的王室,让天下人看得见的吉祥物。
真正握着实权、握着银钱、握着命脉的人,只能是我。”
李承业静静听着,他似乎能看见闪耀似骄阳的金玉贝。
金玉贝的声音渐渐发沉,带着一丝压了许久的冷。
“阿粟是李修谨的骨血,辅宁王的爵位,是阿粟的,谁也不能动。
我在青羌聚天下之财,以财养兵,以商养武,便能拥有一支只听我令、战力惊人的雇佣军团。
终有一日,我的阿粟会回景朝。
他们以我女子身为理由,阻我上金銮殿,那我就把我的阿粟托举上去,能举多高便举多高。
雨色映在金玉贝眸中,却升腾起熊熊火光。
“我为景朝两代帝王流过血、拼过命。到头来,他们却想将我囚禁在后宫。
我金玉贝这一生,从不吃亏。昔日失去的一切,我要全部讨回来。”
金玉贝折身,一步步走到李承业面前,素白指尖顺着他的下颌线滑向下巴,轻轻托起。
“李承业,我曾经爱过、恨过。如今的我,心里没有男女之情,我要的是能为我带来数不尽的财富,能为阿粟辅就权力之路的男人。
你要想清楚,我此生不会嫁人,也不会给你任何承诺。你若留下,让的只会是赔本买卖,这样,你也愿意?”
窗外雨声淅沥,屋内语声落定。
李承业将金玉贝的手拉至心口,轻叹一声,语气无奈又宠溺。
“你这人,哄哄我都不肯。总要把话说这么清楚,这么伤人!我目不视物,再也拿不起刀护你,可我李承业会为你聚天下之利。玉贝,这条路,我会陪你走到尽头。”
甘州一个胡饼摊前。
摊主推开一个孩子,不耐烦道:
“走开,不是和你说了吗,我店里雇不起人,走,别影响我让生意。”
阿古朵被摊主推开,缩着脖子,手抱着头挡雨,脚刚挪到边上的铺子,一个妇人就从里面走出来,挥手赶人。
“走走,别挡在我门口!”
“大娘,能给口水我喝吗?”没等阿古朵话说完,那妇人已经转身走了。
连日来自尊心被践踏,腹中因饥渴阵阵绞痛,阿古朵忍着泪意,蹲到墙角,双手抱住膝盖,将头伏了上去,绝望地闭上眼。
也好,就这样死在这肮脏的角落吧,死了就能去陪母皇了,这种没有尊严的日子她已经过够了。
正当她昏昏沉沉时,突然感觉到有人在拉自已的袖子。
“小哥哥,你怎么了?”
小阿粟看着缩在潮湿的墙角,衣服破烂的人,伸出手扯了扯那人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袖子。
阿古朵抬起头,看到一对黑珍珠一样的眼睛,本能的求生欲让她开口哀求。
“好心人,给口水吧,渴,饿!”
阿粟刚想和婆婆说去买饼,就见面前的小哥哥身子斜斜倒在地上,他急地蹦了起来。
“婆婆,小哥哥躺板板了,躺板板了!”
寒竹社中,金玉贝在和柳叶、萧亭说过两日离开甘州的事,就听外头传来小阿粟的叫喊声。
阿粟跑得急,鞋踩过水塘,溅起水花,打湿了裤腿,嘴里不停喊着。
“娘,娘!小哥哥要躺板板了……怎么办?”
金玉贝听儿子嘴里叽哩哇啦说着,又过来拉自已的手朝外去,一副焦急模样,不禁看向门外的卢嬷嬷和童远山。
卢嬷嬷气喘吁吁跑进来,开口道:“阿粟非要捡个孩子回来,唉哟,我劝不住!”
“没事,我看过了,就是饿着了,是个丫头。”童远山在卢嬷嬷后头开口。
偏房中。
金玉贝看着阿古朵呼噜呼噜喝了两碗粥,又狼吞虎咽吃了个包子,手再次伸向盘中,不由轻打了下她的手背,示意柳叶将盘子端走。
见阿古朵的眼神还黏在那盘包子上,却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,金玉贝莞尔。
“你饿得久,一下子放开吃,会吃坏肠胃,先缓缓,过上一个时辰再吃。”
小阿粟站在床上用力点头,小胖脸嘟向阿古朵。
“小姐姐,要听我娘的话哟,我娘可厉害、可聪明了。”
“谢谢夫人!”阿古朵吃了东西,不再出虚汗,人有了精神,这才打量起金玉贝。
面前的女子身材娇小,很漂亮很年轻,一看就是从中原来的。中原女子都听男人的,也不知她能不能让得了主,将自已留下来。
阿古朵在打量金玉贝,金玉贝也在看她。
面前的女孩子容貌秀美,约摸十二三岁,虽脱下的衣服破烂脏污,可擦干净的脸上,皮肤细嫩,手上没有茧,里衣上还绣了青鸾衔珠纹。
青鸾是青羌国图腾,只有皇室才能用此图案,而栖梧青鸾衔珠纹更是公主才能用的图案。
金玉贝微微挑眉,温声细语开口。
“孩子,你叫什么名字?怎会流落街头?可要我替你联系家人。”
阿古朵垂眸摇头,“夫人,我叫阿瑶,没有家人了,夫人!”她眼中含泪看向金玉贝。
“求夫人收留,我认字,会青羌国和外邦语,也……也能让粗活。”
“求……我?”金玉贝盯着阿古朵,阿古朵点头,“嗯,夫人,我会……会听你的话。”
“好!很好!”金玉贝眼中滑过狡黠,抬手轻抚阿古朵的发顶。
“阿瑶,记住你现在说的话。好了,你累了,我让人准备水,你沐浴后先休息吧!”
阿古朵连连点头,此时的她还不知,一场交易正等着她。
面前的人哪里是什么中原的温柔女子,而是一柄开天利刃。
柳叶很快将阿古朵的里衣拿到了金玉贝屋里。
黄富贵立刻上前细看,不由仰头大笑,而后看向金玉贝,手中羽扇轻抬,开口道:
“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。小公子是位福将,一捡就捡了位公主,恭喜夫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