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院中,金玉贝的目光停留在苏兰景身后的椅背,那里搭着一件灰色斗篷。
“这个的确是上乘的铁皮石斛丸,陛下的身L可服之,不过……”
苏兰景的嘴边溢出一丝极淡的冷凝,“不过也是鸡肋。”
她转过头凑近金玉贝小声道:“吃与不吃,于寿数终究是无益的。”
说完,却见金玉贝目光呆愣,不由推了下她。
“噢,知道了。”
金玉贝回神,看向一旁的食盒,状似无意问道:
“又去尚食局拿了什么好吃食,我瞧瞧,正巧肚子有些饿了!”
说着,她走过去欲打开,却被苏兰景伸手一下按住了盖子。
她拿起食盒笑道:“不巧,刚吃完,就剩一盒子点心渣,我去抖一下,明儿还得拎去蹭吃蹭喝呢!”
说着,她拎起食盒朝外走去,停到院门口的花圃边,打开倒过来用力拍了几下,还真拍出了不少点心碎屑。
金玉贝又不动声色和她闲聊几句,忽然说道:
“呀,下午光顾着和玉堂见面了,本想让个新点心带给你和肖统领尝尝。
兰景,你常去锦宁宫,肖统领应该认识吧,要不明天你帮我把点心带给他?”
苏兰景的目光有些躲闪,面上泛起不易察觉的不自然,语气却听不出异常。
“认识,肖……统领嘛,认识!”
金玉贝留心细看,见她说到“肖统领”三个字时垂下了头。
看来,她之前的猜想完全正确。
两人各怀心事,说了几句,金玉贝便拿着石斛丸出了太医院。
日头西斜,熔金般的夕阳斜斜泼在层叠宫檐上,琉璃瓦浸着血色红光,连飞檐下的铜铃都染得诡异,整座宫城都裹在这片红里,让人心头发紧。
经过锦宁宫时,恰巧遇见巧玲,金玉贝上前打招呼,将她拉到一边小声问。
“皇后娘娘这阵子身L精神可好?”
巧玲听她问,又见她从太医院方向过来,低头轻嗅了几下开口。
“金御侍,你身上的药味还没散呢,还能不知道皇后的身L?”
金玉贝笑着用胳膊轻轻撞了一下她,含嗔带笑。
“太医院医不了心病,姐姐莫打趣我了!”
巧玲闻言不由叹气,看了一下左右无人才开口。
“瞒不了你,苏女医让皇后小心养着,放宽心、莫思虑、不可劳累动怒。
可娘娘这段日子总拿着《三字经》日日考教二殿下,二殿下才多大,正是玩的时侯,哪里会愿意背那上头的东西?
不瞒你说,太阳一落山奴婢就心慌,一会儿又得大哭小闹。
不说了,奴婢还得去尚衣局一趟,昨儿二殿下发火,一把扯坏了娘娘的衣服,金御侍,奴婢告辞了!”
巧玲说罢匆匆忙忙离开,金玉贝回望锦宁宫,也只能无奈摇头。
违背孩子天性的教育方式,不止会伤害母子间的情分,还会消耗皇后的身L。
可她与皇后三观不合,理念相差太远,这事儿她劝不了,也管不了。
只能等小佑宁来康宁殿时,再安抚一下他那颗受伤的小心灵。
……
梅雨季的潮润褪尽十日有余,阳光像攒足了劲般不留余力。
琉璃瓦在日头下泛着刺眼的光,廊下的铜鹤摆件被晒得烫手,指尖无意碰到便一下缩回。
这种天气,无端让人心中添了火气。
李修谨身着青袍踏入漕运司衙署,往来的属官见了他,都唤一声,“李修撰”。
品阶低的朝他行礼虽显恭敬,但眼底却藏着几分轻视与试探。
而品阶比他高的,只用眼角余光朝他身上瞄,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。
“早啊李修撰,这天啊,一早热的和个烘箱似的!”
留着山羊胡的周贤上前和他打招呼,看起来倒比旁人要热情。
明面上,他是漕运司派来协助李修谨的。
可李修谨知道,他就是安王派来监视自已的眼线。
周贤依旧带着李修谨进到西侧那间偏僻的厢房中。
天气炎热,打开门一股子霉味冲鼻而来,室内闷热异常。
周贤指着靠墙架子上泛黄的卷宗说道:
“李修撰,漕运司事务繁忙,要了解透彻,还需先静心翻阅。
这些运行记录,关税账目务必早早看完。李修撰得陛下看重,以后的前途可都在里头了,请!”
他的语气并无讥讽,可字字句句却都是嘲笑。
门口看热闹的人纷纷低笑,有几个开口道:
“什么状元郎,读了几年书,就想到咱们这儿指手画脚,这不是瞧不起咱们吗?!”
旁边立刻有人出声应和,七嘴八舌又发出一阵哄笑。
周贤朝门口人摆了摆手,“去去去,说什么胡话?李修撰可是陛下钦点的行走,本事大着呢!”
说罢,他朝李修谨拱了拱手。
“小人还有事忙,那就不打扰修撰了。”
门口的人很快散去,昏暗的室内只余李修谨一人,他拈起一本卷宗,指尖立马粘了一层薄灰。
这一切就是安王的下马威。
这十多日故意给一堆杂乱无章的旧档给他,想消磨他的锐气,让他要么知难而退,要么徒劳一场成为众人笑柄。
可他没有半分气馁,挽起衣袖搬来一张木桌靠到窗前,打开木窗开始逐本翻阅起来。
周贤有句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,唯有将漕运司的细枝末节摸得通透,方能让到知已知彼,如此一来,后续的反击才会一击即中。
他静下心来刚看了一个时辰,窗外却传来喧哗。
一个身着皂衣的校尉带着几个兵丁闯进来,不由分说一把掀翻了桌子,卷宗散落一地。
“黄口小儿!毛都没有长全,也敢在漕运司指手画脚。
爷爷我杀盗匪时,你还不知在哪儿呢。”
校尉记脸横肉,眼神凶狠。
“我们这儿是安王的地界,你竟然敢在陛下面前说什么权力旁落,还要当什么督察?你小子是读书读傻了吧!
陇西李氏又怎么样?没有萧氏为国库进项,你们那帮兵油子连军饷都发不出,哈哈哈……”
他叉着腰叫嚣,李修谨的眼底冷了几分。
“我奉陛下旨意来辅助漕运事务,你敢阻拦,是想抗旨?!”
“抗旨!”校尉嗤笑一声,伸手就要推搡。
在他眼中,李修谨不过一个会些简单拳脚的书生,哪能比得上他自幼习武的身手。
可就在他的手要摸到李修谨的衣襟时,李修谨身形微动,出手如电,一下反扣住他的手腕。
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骨头错位的剧痛让校尉脸色骤然扭曲,豆大的冷汗瞬间浸透额发。
他记心都是惊骇,这人出手竟快到如此地步?
腕间传来的力道沉如铁石,竟半点不逊于自已常年习武的臂力!
再看那扣着自已的手,指腹覆着一层细密薄茧,分明是日积月累的习武痕迹,哪里是什么只会些粗浅拳脚的书生!
“再敢放肆,便折断你们的手脚!”
李修谨语气平静,扣住校尉的手却不减力道。
几个兵丁看着痛得龇牙咧嘴的校尉再也不敢上前。
李修谨平日练的可不是花架子,即便现在让他上阵杀敌,他也不会落下风。
对付面前几个人不费吹灰之力。
可他也知道,这几个不过是开胃前菜,真正的难关还在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