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第一场雪落下，还有两日，小年将至。
通向京师方向的官道上，两队人马，二十辆马车浩浩荡荡冒雪前行。
此时，漫天皆白，天地间一片苍茫。
身着玄色斗篷的男子，抬手拍去斗篷边缘沾着的雪花。
一名骑马男子开口向玄衣男子询问，开口呼出团团白汽。
“大人，雪越来越大了，可要找处地方避雪，等天亮再走！”
风雪迎面扑来，吹起李修谨额前几缕墨发。
“好，先进树林避风雪！”
他的眼睛微眯，带着生人勿近的凛冽。
一行车马慢慢向右，拐进树林中。
很快，林中就生起篝火。
沈岩摘下腰间酒囊，抛向一侧。
李修谨余光瞥见，单手接住，看了一眼，却递给了身旁人。
李诚抹去络腮胡上的雪，呵呵笑着接过，打开喝了一大口，用袖子抹了把嘴。
“大人又不是不会喝酒，这冰天雪地，不来几口暖暖身子？”
火光下，李修谨的睫毛上的雪化成亮晶晶的水珠，侧脸轮廓格外锋利。
他微微摇头开口：“酒气醺人。”
“咦，嘿嘿嘿，醺着谁了啊？”李诚笑着凑近几步。
火堆旁的铁柱嗡声嗡气道：“还能有谁啊，大人放在心尖上的少师大人呗！”
男人嘛，喝了点酒，一听这话，都来了兴致。
几个陇西汉子立刻围了过来，身子前倾，开了腔。
“哟，大人，你这可就不对了，看上的女人，光放在心上可不行！”
另一人一脸坏笑，故意问道：
“不放心上？你倒说说，咱们大人要把少师大人放哪儿呀！”
一帮糙汉子起哄起来，怪声怪气，七嘴八舌。
“大人，你说，该放哪儿呀，哈哈哈！”
李诚手肘撞了下李修谨，挤眉弄眼。
“大人，日后可别说属下没提醒你，相中的女人呐，要放在床上，还得趁早！”
一群人发出一阵粗嘎的笑声，伴着火堆的噼啪声，惊得落下的雪都转了方向。
李修谨和这帮人相处久了，早已习惯了他们的油腔滑调。
别看现在一个个眉飞色舞的样，一见女人，个个和鹌鹑似的。
这帮光棍，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。
他看向京师方向，斗篷内的手摸向怀中，指尖揉过那片丝滑，嘴角翘起。
那是她的小衣。
他的脑海中不由又浮现出那对“玉兔”，身L一瞬火热酥麻。
这一次，他从萧氏查出不少东西，身后那二十车装的都是金银，地契。
凭这些，他要向皇帝求入东宫之权。
皇帝既然要用玉贝控制自已，就必须答应他之请。
他李修谨，身居户部，更掌皇帝私库，各部愿追随他的人越来越多。
如今，他远可调陇西兵将，近有京畿护卫营副都督李定邦相佐。
李承业那厮，生意让的风生水起，赚得盆记钵记，银钱也不必担心。
现在自已身边，还有数百名以一抵十的精锐护卫队。
磨了磨后槽牙，李修谨的眼神和冰雪一样冷。
想养虎，就要给足肉。
君臣博弈，不就是各取所需吗？！
……
腊月二十二。
皇帝封印前一日傍晚，李修谨回了京师，匆匆入宫。
康宁殿暖阁中。
皇帝看着风尘仆仆，下颚处带着胡茬青影，略显憔悴的李修谨，开口赐座。
魏承安亲自端过椅子。
李修谨谢恩坐下，将此行过程说出。
这次，朝廷借户部年终核查赋税之机，派他与御史以核查萧氏漕盐税款为名，入驻萧氏一族。
御史所到之处，手握李承业提供的萧氏各房产业明细，查出各房私吞税款、暗设私盐渠道。
又揪出萧氏三房、五房贪墨实证。
人赃俱获，萧氏大乱。
这时，李修谨才拿出康裕帝坦白从宽，检举抵罪的旨意。
萧氏诸房为求自保，纷纷相互攀咬，揭发他人隐秘。
有的曝出家主暗通地方官员，有的抖出私藏前朝珍宝，内讧骤起。
此时，安王在处理私兵之事，鞭长莫及。
萧氏老家主被气得突发心疾，少主萧楚风焦头烂额，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下肚。
此行，可谓大获全胜，收缴金银无数，让萧氏各房离心，对安王心生怨恨。
李修谨叙述时，语气平淡，言词简洁。
魏承安边听，边侧目去看李修谨，只觉这位李大人身上的气势变了。
他七八日前才回殿当值，这次风寒险些要了他的命。
最后还是金玉贝请来了太医院致仕的房太医入宫，又用了名贵的药材，才将他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。
康宁殿外的窗棂被西北风拍响，魏承安觉得有什么正在暗暗交锋。
就像，像殿内的暖意与窗外的寒气，隔着窗对峙。
坐椅上的年轻侍郎，一身玄色大氅，身上还带着奔波的寒气。
沉凝的脸色，挺拔的身形，使他如蓄势的猛兽般，透出迫人威压。
李修谨边说，边用指尖摩挲着大氅袍角的玄鸟图案，那是陇西李氏的族徽，在烛光下忽明忽暗。
御座上，皇帝斜倚着软枕，心绪复杂。
面前的李家郎，是他一手提拔的。此时，已褪去初入朝堂的拘谨，周身弥漫上几分桀骜、冷硬。
李修谨淡淡投来的眼神中，已经看不见最初的恭顺。
“萧氏一案，办得漂亮，李爱卿想要什么赏赐？”
皇帝的声音沙哑，却依旧带着上位者的威严。
李修谨抬眸，目光无半分闪躲，起身轻拂大氅行了一礼，高大的身影投下一大片阴影。
他的语速缓慢，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，压在人心上。
“陛下，臣不求金银封赏，只求……东宫职衔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不容回拒的坚定。
魏承安心中惊骇，眼皮直跳。
这，这绝非臣子对君上的恳请，反倒像交易的开场白。
皇帝眉峰微挑，端起参茶的手顿了顿。
“哦，东宫职衔？
李卿如今已是户部左侍郎，掌天下钱粮，何等权重。如今东宫由太子少师金玉贝统管，太子毕竟年幼，东宫之职还无实权，李爱卿何必屈就？”
在听到“金玉贝”三字时，李修谨眼底泛起极淡的温柔，但转瞬即逝，快得如通错觉。
“臣，并非屈就。”
李修谨沉声道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。
他往前踏出半步，玄色大氅扫过地面，带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臣愿兼任太子少保，入东宫辅佐殿下。”
李修谨这话不是请求，而是带着筹码的宣告。
潜台词里是“必须应允”。
此言一出，殿内瞬间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