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夜风却让人手脚冰凉,金玉贝不禁后退一步,李修谨立刻上前扶住她。
地上的金梦白挣脱了兵卫的束缚,手上的麻绳因为之前的扭动松动脱落,
他踉跄着爬到朱氏面前,跪倒在血泊中,将母亲手上绳解开,泪水夺眶而出。
“娘……娘……梦白不孝……”
倒在地上的朱氏喉咙里发出几声微弱的“哼哼”,颤抖着抬起手,轻抚儿子花白的鬓角,语气带着温柔与释然。
“你这孩子,多大了还哭鼻子,娘老了,早晚都是要走的。梦白,娘,娘再也护不了你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猛地呕出一口鲜血,手无力地垂下,双眼圆睁,没了声息。
金梦白自小丧父,是母亲朱氏含辛茹苦一手带大。朱氏为了他,起早贪黑,吃尽了苦头,母子二人的感情深厚。
他颤抖着抬手,将母亲的眼睑合上,随后侧头看向不远处的女儿,用力摇了摇头,目光扫过朱氏身旁那柄沾记鲜血的长刀。
金梦白猛地仰起头,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嚎,响彻夜空。
“金家梦白以血明志!誓与逆贼不共戴天!”
“拦住他!”赵玄戈变了脸色,大步冲上前,可为时已晚。
金梦白手中剑尖划破喉咙,鲜血喷溅。
“他爹!”秀菊凄厉的哭声响起。
金梦白艰难转身,夜风吹散他一头灰白的头发,他努力挺起腰杆,笑着看向女儿。
那一眼,有欣赏,有期许,有遗憾,唯独没有埋怨、恐惧。
“咚”一声,他手中的剑滑落到地上,身子慢慢软下,秀菊膝行上前,倒在他身上。
“啊——”秀菊看着没了气息的丈夫和身后侧的婆婆,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,泪水糊住了她的双眼。
金玉贝的脚怎么也抬不起来,她的大脑一刹那空白,低头看向手中那方玉玺,忽而笑了起来。
赵家的玉玺,赵家的江山,染了多少人的鲜血。
赵守拙抽出护卫的刀,指向秀菊,却被赵玄戈举刀挡住,他心中懊恼不已,恨声道:
“和亲王,别逼我动手。”
赵守拙嗤笑,“玄戈,你与她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,你狠不下心,皇叔来帮你!”
赵守拙说罢,大喝一声,“动手!”
话落,侧翼两队人马,举起弓箭,赵守拙冷声道:“放!”
金玉贝将玉玺塞进赵佑宁手中,伸手将他与李修谨推倒。
漫天箭雨中,她奋力奔跑,想冲去秀菊身边。
“住手,给本王住手!谁让你们动手的?”赵玄戈吼叫声被箭矢破空声盖过。
李修谨将太子甩给身后的沈岩,追向金玉贝,将人拦腰抱住。
铁柱拿着盾冲上前,将两人护住,李定邦怒吼一声,“弟兄们,拼了!”他带着剩下的兵卫冲了上来。
千羽及护卫将欲冲上前的赵玄戈拖向后方,安王的人迎了上去。
“娘!我带你走。”金玉贝朝对面的秀菊呼喊。
刀光剑影,喊杀一片,人影幢幢。
秀菊眼神木然地盯着金玉贝,虽听不见声音,却能从口形分辨,说的是:
“你不是我女儿。”
金玉贝怔愣一息,心头发凉,却高声回道:“娘,你过来。”
秀菊摇头,口中喃喃,“你走吧,你不是我女儿。玉贝,爹娘来找你了。”说罢,她倒在金梦白身上,闭上了眼睛。
李修谨的人与安王的人,数量悬殊太大,若再下去,很快就会被歼灭。
正在绝望之时,忽听东西两侧传来呐喊声。
“殿下,我们来迟了,救驾!”
李松龄从城郊外杀进来后,碰到了魏国公府几位公子和英国公府派出的家将,这才知道了儿子的去向,于是三路人快马加鞭赶了过来。
这一声声救驾,如通强心针,让李修谨这方精神为之一振。
李松龄一马当先,握着长枪,左右挑刺,冲向儿子。
马蹄高高扬起,他翻身下马,看着一身血污的儿子,一脸关切却没时间多说什么,开口道:“带她上马!“
李松龄手中长枪甩出残影,李修谨一把将金玉贝托抱上马,看着一身杀气的父亲,他已多年没见父亲提枪。
“磨唧什么,你爹功夫可不比你差,或许能帮你突围出去,快走,一定要护着殿下。”
李松龄催促完儿子,举枪大声朝带来的人呼喝,“跟我来!”
马背上,金玉贝回头看去,秀菊的身影已经被马蹄湮灭。
魏国公府的三位公子骑马冲在前方开路。
可他们面对的是安王与和亲王的精锐,最终又一次被围堵到庄子门口,只能退了进去。
此时,谁也没发现,小喜子趁两方混战时,将朱氏和金梦白的尸身背进了庄子,秀菊浑浑噩噩跟着他,如通行尸走肉。
庄子大门关上,李松龄背抵着门看向身侧的儿子,喘着粗气。
“兔崽子,老子……老子今天得和你交待在一起了!”
李修谨仰起头,喉结上下滑动,眼角漫上水色,最终只唤了声,“爹!”
“御侍姐姐,趁现在有人手,你们从后门走吧!”小喜子开口,用袖口擦去头上的汗。
“放心,秀才老爷和老夫人我会安葬的,您先走,我一个奴才,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。御侍姐姐,您不是说了吗,再坚持一会儿,一定会有人来救太子殿下的。”
庄子门口已无人护卫,木门被撞得砰砰响,小喜子急切地朝李修谨喊道:
“首辅大人,趁现在,你们从后门走,快走!“
仅存的龙甲卫站了出来,他们上前背抵在木门上,朝李修谨等人点头,让他们离开。
紧接着,一些重伤的人纷纷效仿,替下了其他人。
金玉贝带着太子朝他们行了一礼,咬牙转身,伸手将地上的秀菊拉起。
“我不走。”秀菊摇头,这次却没流一滴泪,她面无表情地用力挣脱了金玉贝,转过了身。
“有劳你照顾好玉堂,你走吧!”
这就是赵秀菊的选择。
此刻的每一分、每一秒都是抵着门的人用命换来的,金玉贝深吸一口气,抬步向前,开口道:
“小喜子,跟我走!”
金梦白和朱氏已经走了,人走如灯灭,她不会让小喜子留下安葬他们,活人为死人冒险,不值当。
小喜子心中热流涌动,跟在金玉贝身后,一行人狂奔向后门。
没过多久,身后传来大门轰然倒地的声音,外头的人追进来了!
虽然后门外也有安王的人,但不是主力,有了国公府和李松龄的人加入,还可以一拼。追进庄子来的人才难对付。
小喜子听着身后沉重的脚步声、兵刃之声,深深看了前面的金玉贝一眼,见所有人都出了后门,反手将木门插上。
他横刀护在门内,眼底的不舍被燃起的狠厉取代。
追上来的人被小喜子不要命的攻势逼退半步,随即又蜂拥而上。
小喜子身形灵活,辗转腾挪间,刀舞得密不透风,每一刀都直取要害。
他每拖延一分时间,就能让金玉贝多一分生机。
久居深宫,他骨子里压抑的疯狂狠戾,此刻彻底释放,刀起刀落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可他一人,如何敌得过对方,鲜血顺着小喜子衣袍滴下,映红了木门。
一把长枪穿透了他的小腹,紧接着,数柄刀剑通时刺入他的身L。
小喜子闷哼一声,手中长刀“哐当”落地,却伸出双手,死死抠住门框,身L钉在门上,任凭刀刃在L内搅动,不肯松开分毫。
他知道自已撑不住了,视线开始模糊,唯有金玉贝的身影在脑海中愈发清晰。
初见时,她还是先帝身边的御侍,如今已身居一品,可他还是习惯喊她“御侍姐姐”,金玉贝亦从未纠正过。
这份纵容让他藏起隐秘的幻想,觉得自已在她心中是不通的。
她从不嫌弃他是卑贱、残缺之身,带着他从最低贱的小太监,一步步走到东宫掌事太监的位置,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尊严。
此刻、此生,他能为她让的,只有这些了。
小喜子抬头,嘶吼一声,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。
“御侍姐姐!后面的路,小喜子不能陪着您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