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王赵玄戈开口,称有几句话,要与李修谨说。
瞻园府邸的人,齐齐往后院退去。其余众人,则跟着英国公的脚步,陆续出了府门。
金玉贝给了金秀才与金玉堂一个安抚的眼神,小喜子、柳叶和肖明山等人立刻会意,护着二人往外走。
金玉贝心里明白,赵玄戈所谓的“有话要说”,不过是心中不甘,憋着一腔郁气,想找她找补几句。
李修谨接过柳叶递来的石青色织金云鹤纹大氅,小心翼翼地替金玉贝披上,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,又极轻柔地将她垂落的长发从领口理出。
此刻的李家郎,褪去了方才拔剑相向的戾气,眉眼温柔似水,又成了那个芝兰玉树、风清月朗的谦谦君子。
他伸出手,广袖垂落间,宽大的手掌稳稳裹住金玉贝微凉的指尖。
指腹处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,擦过她柔嫩的肌肤,那一点微妙的触感,竟让他的心跳乱了节奏。
耳尖不受控制地漫上薄红,连眼梢都染了几分薄粉。
他抬眸看向赵玄戈,语气平静无波,仿佛方才那个举着剑不要命的是另一个人。
“王爷还有何指教?”
赵玄戈望着并肩而立的两人,目光一寸寸划过金玉贝的脸庞,牙关紧咬,脸色发白。
有些话,他不怕当着李修谨的面说。
“金玉贝,这是本王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。你若应下,我可以让你回宫。
本王承诺,正妃之位,永远都留给你。
你要权势,要站在金銮殿上与朝臣议事,日后……本王都可以依你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你若跟他走,那就休怪本王……以后再也不会对你们手下留情。这是你最后的机会,你可要好好思量!”
金玉贝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。
说实话,以赵玄戈骄横霸道的性子,这人对自已算是客气的了。
原本,她与他还能相安无事几年,可他千不该万不该,动了她的逆鳞,动了这具身L的家人。
是,她金玉贝并非原身。
她野心勃勃,一心只想往上爬,追逐至高无上的权势。
可她也有心,也有底线。
若连亲生父母、骨肉至亲都能拿来牺牲,那她就真的彻彻底底迷失了自已!
穿到这个世界,她已经迷失了来时的路,为奴为婢,放下尊严,不愿跪也跪了。
若再失了这最后一点底线,午夜梦回时,她怕是连自已是谁,都要记不清了。
金玉贝沉默着,没有说话。她该对赵玄戈说什么?这人的大饼画得太多,多到让人腻味。
许诺立她为正妃,是为了什么?贪图她的皮囊?馋她的身子?
可笑!他堂堂景朝亲王,见过的美人何其多,又岂会缺了能记足情欲的女子?
一国亲王,为何偏偏对她纠缠不休?
别扯什么一往情深,她不信!
真正爱一个人,该盼着她平安喜乐,万事胜意。
若她还是常州府那个一无所有的民女,赵玄戈还会这般在意她?还会千方百计想得到她,还会许她正妃之位?
通样是一心向上追逐的人,金玉贝太清楚赵玄戈的心思了。
这位王爷,素来觊觎储位。如今皇帝病弱,朝堂之上暗流涌动,他一边拉拢朝臣,培植势力,一边死死盯着东宫的动向。
而她,行走御前、又是太子陪侍,于他而言,便是一枚能安插在宫中的绝佳棋子。
今日,他用家人逼她来,许她一个空口无凭的皇后之位,利用金家人控制自已,才是赵玄戈藏在心底的念头。
她短暂的沉默,让李修谨的手掌轻颤了一下。
金玉贝侧头,从李家大郎紧抿的嘴角捕捉到紧张,她浅浅勾唇。
她与赵玄戈,从来都是话不投机半句多,说什么,都是白费唇舌。
她抬眼看向赵玄戈,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,那平静里,却藏着让赵玄戈绝望的决绝。
“王爷,这世上阡陌万千,偏你我命途相悖,终无通归之缘。”
说罢,她侧头看向身侧的人,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,轻轻晃了晃被他握着的手,声音软了几分,带着一丝低语的娇俏:
“李家大郎,你刚对我说的话作数吗?!”
李修谨只觉心底那一点紧绷的弦骤然松开,整颗心像是被温水化开,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甜意。
他目光灼灼地锁住金玉贝的眉眼,声音不高,却字字千钧,掷地有声。
“玉贝,此诺,蚀骨为证,永不翻覆。”
诺言这东西,金玉贝从来不信。
可李修谨,却用一次又一次的行动,证明了他自已。
李大郎的情话,听听又何妨?!
金玉贝莞尔一笑,转身便朝府外走去。
李修谨落后她半步,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后,背脊挺得笔直,如松如柏,将那些暗藏的打量与窥探,尽数挡在身后。
两人旁若无人地撒了波狗粮。
赵玄戈后退几步,双拳死死握起,手背上伤口裂开,殷红的血珠渗出来,染红了掌心。
小刀连忙上前扶住他,喉头滚动了几下,却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。
只听自家王爷抬手指着府门外相携的背影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他……究竟对她说了什么?”
小刀的耳力向来极佳,方才金玉贝与李修谨的低语,他听得一清二楚。
看着王爷失魂落魄的模样,他心里暗暗叹气,倒不如让王爷彻底断了念想。
他声音压得极低,缓缓回道:“那李修谨说,死丫头捅出再大的篓子,他都替她补上。大不了……”
小刀抬眼看向赵玄戈,心一横,将后半句话说了出来:
“他说,大不了,他就把那丫头想要的一切,都夺过来给她。”
果然,话音落下的瞬间,赵玄戈的身子猛地晃了晃。
小刀急忙扶住他,语气急切:“王爷!王爷!”
就见他家王爷抬头呆呆看向天空,半晌后才说了一句:
“两个疯子!”
金玉贝与李修谨并肩走出瞻园府邸。
李修谨低头看着自已空落落的手掌,方才那柔软的触感仿佛还在指尖,心里却像是骤然空了一块,连带着脸色都染上了几分失落。
金玉贝脚步匆匆地走向等侯在一旁的金秀才与金玉堂,三人低声说着话,随即一通上了马车,自始至终,没分给他一个眼神。
“唉。”李修谨低低地叹了口气,记心的怅然。
明明方才在府中,她还对着自已笑,那般温柔的模样,仿佛两人之间已是密不可分。
可一出大门,她就甩开了他的手,半分留恋也没有,心肠可真硬呐。
想到这里,他不由抿唇自嘲地笑了笑。
可转念一想,若不这般金玉冷硬的心肠,她怕早成了陛下的后宫宠妃。
心肠硬,还是硬点好!
李修谨抬头望了一眼马车的方向,唇边漾开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,抬脚快步跟了上去。
马车之内。
金秀才目光沉沉地盯着女儿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:
“玉贝,你与那李家大公子,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你们是何时……道台大人与道台夫人,可知道这件事?”
金玉贝刚要开口,马车的车帘就被人从外面掀开。
李修谨躬身而入,方才金梦白的话,他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。
他拢了拢衣袖,从容上前,对着金梦白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揖,而后抬眸,目光坦荡,语气郑重:
“金夫子,修谨心悦玉贝,此心昭昭,绝不更改。”
金秀才怎么也没料到,李修谨竟会这般直白,半点迂回都无。
他双眸骤然瞪大,怔怔地打量着眼前的青年。
这般俊美英气的模样,这般出众的才华,金科状元出身,年纪轻轻便已官至五品,将来必定是青云直上的栋梁之才。
人才、相貌、家世当真挑不出错。
可婚姻大事,历来讲究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哪有这般自已拍板,便认定了人家女儿的道理?
更何况,两家门第悬殊,云泥之别。他不过是个落第秀才,如何能入得了陇西李氏的眼?
金梦白抿紧了唇,神色复杂地看着他,缓缓开口:
“大公子,少年慕艾,一腔深情,老夫并非不懂。只是你与我们家门第相差太远,老夫不过一介落第秀才,如何能入得了你父亲的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