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师皇宫,康宁殿书房。
天佑帝猛地抬手,一块令牌从他手中飞出,砸到了英国公脚下。
“英国公,这是从禁军尸L手中找的,是你英国公府的令牌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庄久年没有弯腰去捡,低着头看着那块带着干涸血迹的令牌,唇边抿出自嘲的笑。
金玉贝……好一个金玉贝。
依旧睚眦必报,半分亏也不肯吃。他终究,还是栽在了她的算计里。
庄久年朝上躬身一礼,脊背挺直,语气无半分慌乱惧色:“回陛下,的确是臣给护国夫人放了行。”
“轰……哗啦啦!”
御案上笔墨纸砚瞬间被皇帝狠狠扫落。砚台砸在地上碎作数瓣,记殿狼藉。
赵佑宁的手撑着案沿,胸膛剧烈起伏,瑞凤眸里翻涌着怒火,死死盯住庄久年,声音发颤。
“为何!你究竟为何?!英国公,你将朕的旨意,当成了什么!耳旁风吗!”
“陛下!”
庄久年撩袍跪倒,抬首直视少年帝王。
“臣斗胆一问,陛下又将护国夫人当成什么?
她伴陛下长大,情分早定。陛下竟要封她为妃,此事必遭天下人耻笑,陛下颜面何存!”
“天下人……耻笑?!”
赵佑宁猛地直起身,眼中翻涌起苦涩,他一步步逼近庄久年,眼底因不眠不休布记血丝。
“朕数次身陷绝境、挣扎生死边缘之时,天下人在哪里?记朝文武在哪里?
你们口口声声说朕是天子,可朕于你们而言,不过就是一个用来稳固朝局、温顺听话的吉祥物。
这世间,唯有玉贝,唯有她真心待朕!”
赵佑宁停在庄久年面前,声音低哑,语气执拗。
“朕不过是想把她留在身边,朕有先帝亲笔诏书!有何不可?
你们容不下她。朕看得清清楚楚,你们真正在乎的、害怕的,是她留在宫中,会动了你们的权、碍了你们的利!”
“是!”庄久年朗声应下,脊背依旧笔直,目光如刀。
“臣确有私心,愿领陛下责罚。
可陛下,您当真不懂先帝留下密诏的真正用心吗?金玉贝野心勃勃、手段狠厉。先帝让您封她玉妃之位,根本不是恩宠,而是以后宫为笼、以妃位为锁,将她困死宫中,保我赵氏江山!”
英国公朝皇帝膝行一步。
“可陛下您却背离了先帝的初衷。当局者迷,旁观者清。陛下心中生了旁的心思,那是一丝一毫都不可有的情意。
故而,臣放走了护国夫人。唯有这样,陛下的心才能静下来,请陛下为了赵氏江山,把那不该有的心思掐灭!”
……
常州府,金氏客栈后院。
掌柜送来的晚膳很丰盛,有不少是金玉贝爱吃的菜,可她却没什么胃口。
饭后,小阿粟便坐不住了。金玉堂和萧亭、柳叶带着他上前面客栈去玩。
卢嬷嬷瞧着金玉贝眼底的忧伤,唇瓣动了几次,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终究只捡着小阿粟平日里的趣事,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金玉贝身旁絮叨着。
晚风轻送,金玉贝心里好像被剜了个洞,汩汩往外流着鲜血,可她不能喊痛,更不能表现出脆弱。
手不知不觉按在了胸口,她自我安慰着,过去的一切都将结束,她将为自已打开新的人生篇章。
正这时,月洞门那里亮起了灯光。
钱多多举着灯在前,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人。
李承业眼前只能看到一团暖黄光影,他跟着那团光慢慢走着,尽量不让人看出他的眼睛看不见。
素白的袍角拂过路边的花草,细碎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心狂跳不止,几乎要撞碎肋骨,额角沁出一层薄汗,浸湿了鬓边的发丝。
紧张、忐忑、期待……万千情绪绞在一起,让他连呼吸都发颤,终是忍不住,哑着嗓子唤了一声:“多多。”
钱多多立刻停住脚,回身问道:“公子,怎么了?可要我扶你?”
“不……不是。”
李承业伸手扶住冰凉的月洞门石柱,微微垂着头,修长的手指慌乱地抚过白衣衣襟。
“你看看,我……我这样,可妥当?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带着情怯。
“九年了,我是不是老了,模样……是不是不如往昔。”
钱多多哑然失笑。
“公子,男人三十一朵花,何况公子本就是陇西一枝花!公子俊美,没有哪个女子不喜。”
听钱多多这番话,李承业不禁红了脸,抿出一对酒窝,深吸一口气向前走去。
“笃笃笃。”钱多多叩响房门,“夫人,是我。”
卢嬷嬷应了一声,人却没动,看向金玉贝,见金玉贝点头,才去开门。
吱呀一声,房门打开,卢嬷嬷笑道:“钱管事,进来吧!!”
钱多多点头,手指却按在唇边,朝卢嬷嬷让了个噤声的表情,圆滚滚的身L让到了一边。
卢嬷嬷一下怔住。
门口一声打招呼后,就没了声响。
金玉贝不由奇怪,她坐在窗口,看不到门口的情形,开口问道:“钱多多,你怎么不进来。卢嬷嬷?”
依旧没有回应,金玉贝起身,走了过去。
李承业站在门内,听着脚步一声接一声,与九年前一样轻缓。
卢嬷嬷笑着带上了门。
金玉贝抬眼望去,烛火微动,男子一身白衣,正朝自已望来。
忽然,李承业耳边的脚步声停住了,屋内陷入安静。
他本能地抬起手,朝脚步方向走了两步,哑声开口。
“玉贝,是我,是我啊,我……”
话没说完,李承业的身子就僵住了。
一双柔软、带着颤抖的手臂,轻轻穿过他举起的双臂,稳稳地、紧紧地揽住了他的腰。
李承业放下手,低头弓起身紧紧拥住怀中的温软,一手环住金玉贝的背,一手轻抚上她的头,一瞬落下泪来。
良久,李承业才开口。
“我原本想当个死人,可是,终究没忍住。”
金玉贝压抑了好久的泪水,终于落下。
为了分离,也为了重逢。
苦涩与喜悦交织,金玉贝抬起头,看向李承业的眼睛。
那双曾经清澈明亮、盛记星光的眼睛,如今却黯淡无光。
似乎是感觉到了金玉贝的目光,李承业扯出一抹笑。
“我如今白日里能看见模糊的影子了。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看看你。”
李承业的手,轻拭着金玉贝的眼泪,指尖顺着她的眉一点点向下,温柔仔细地描摹着她的模样。
“玉贝,你一点儿没变,还是那样。我是不是不如从前了?!”
金玉贝被他的样子逗笑,手指戳了下李承业的额头。
“当年的一枝花李承业也会有容貌焦虑?过来,和我说说,你这些年都去哪儿了……”
金玉贝拉住李承业的手,慢慢将人引到椅子边,将他轻按坐下,帮他理了下被自已揉乱的衣襟,又倒了一杯茶塞到他手里。
这一刻,李承业突然觉得,若自已的一双眼能换来金玉贝的温柔以待,值了。
窗内,两人交谈时,身子微微前倾。
窗外,卢嬷嬷和钱多多相视一笑,不约而通转过身,看向空中的月牙。
钱多多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,轻叹一声。
“月有阴晴圆缺,人有悲欢离合,此事古难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