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氏听金玉贝问自已,一下愣住,支吾道:
“这……今日椒房宴,宫中事忙,许是疏漏了。”
金玉贝嘴角勾出温和笑意:“夫人宽厚,坐吧。”
她瞥向跪在地上的宫婢道:“起来。”
而后挑眉,目光带着锐气看向皇后身旁的常嬷嬷。
“今日是椒房宴,皇后历来重规矩礼仪。你们莫要仗着皇后宽厚,近来凤L欠佳疏于管教就心存侥幸。
如今宫中琐事,陛下已交由宋嫔管理,看样子是该向宋嫔提上一提,让有些不能胜任的、心里揣着别样心思的,倚老卖老的人,去浣衣局忙上一阵反省反省。”
她的语气不疾不徐,声音也不高,但是这字字句句却砸落到殿内所有宫人及在场的诰命夫人心间。
宫婢们立刻垂头,大气不敢出。
金玉贝口中“倚老卖老”的常嬷嬷敢怒不敢言。
皇后如今身子不好,已经无力掌六宫,陛下让宋嫔代为管理后宫琐事。
可谁不知,宋嫔几个把昭阳轩当娘家似的跑,事事都问过金玉贝。
眼下六局掌事大事小情都去请示金玉贝,娘娘已经逐渐被架空。
魏国公夫人被魏国公训斥后拘在了家里,国公府的几位公子,皇后娘娘的兄弟,因着上次三位小公子入宫之事,现下都不愿搭理娘娘。
国公爷上次来锦宁宫,开口就是警告,让娘娘别再惹金玉贝,好好养身子!
金玉贝这几句话说完,殿中的诰命夫人们眼神顿时清澈起来。
唯独那位御史中丞夫人,偏生不服。
她母家曾是两朝元老,当年算是低嫁给御史中丞,中丞长她九岁,素来对她迁就,久而久之,便养出了她倨傲的性子。
这位夫人久居后宅,在家被捧着,偶尔出门赴宴,旁人也多是让着她几分,皆因她夫君白御史是出了名的难缠,嘴上半分不饶人。
先帝在位时,白御史便因先帝宠幸宫婢,也就是今上的生母一事,在金銮殿上直言犯谏,拍着玉笏与先帝当庭对峙。
先帝虽龙颜大怒,将他冷落了一段时日,却终究念及他一片忠心,没有降罪。
康裕帝性情比先帝温和,对这位两朝老臣更是礼遇三分。
纵使他在朝堂上偶有言辞过激,皇帝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于是,白御史的脾气愈发耿直无忌,再加上他已是花甲之末,年届六十七岁,记朝文武念及他的资历与年岁,都不愿与他过多计较。
御史夫人在外,见所有人对自已都客客气气的,时间一长,她就有些拎不清了,真当自已能压过旁人一头。
今日见金玉贝这般姿态,她心中不快,当即扬声道:
“金御侍,你不过一介女官,当真敢越俎代庖?这锦宁宫的事,皇后娘娘未曾发话,何时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?”
这话一出,殿中诰命夫人们顿时敛声屏气,个个低下了头。有几个爱瞧热闹的,眼底已然浮起幸灾乐祸的光,只等看一场好戏。
金玉贝却似未曾听见一般,连眼角余光都未分给她分毫,垂眸看向地上跪着的宫婢,声音平和。
“你起来,去取软垫来。”
那宫婢如蒙大赦,连忙起身,先向金玉贝与周氏福身行礼,这才匆匆转身退下。
御史中丞夫人见自已的话啪嗒一下落在地上,根本无人搭理,面上出现了怒容,冷笑道:
“果然是奴婢胚子,半点规矩都不懂!皇后娘娘也是心慈,竟能容得下这般不知礼数的人?”
很快,那宫婢就捧着软垫回来,小心翼翼地铺在紫檀木椅上。
金玉贝看向周氏,眉眼间漾着浅淡笑意:“夫人请坐。”
周氏心下五味杂陈,手脚都有些发颤,战战兢兢地落座。
金玉贝这才缓缓转过身,莲步轻移,向前踱了几步,停在御史中丞夫人面前。
她嘴角噙着笑,目光一寸寸、慢悠悠地将对方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。
笑意明明挂在唇角,可那双垂梢眼中却没有半点温度。
御史中丞夫人被那目光扫过,只觉头皮发紧,底气不足,一时之间,连反驳的话也想不出来。
冗长的沉默后,金玉贝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几分嘲讽。
“夫人是不是忘了?你的诰命不过是淑人,玉贝是正四品女官,掌太子东宫一应事宜。这里的哪一桩……哪一件,轮得到夫人开口?”
她边说,上身边微微前倾,居高临下,目光更冷。
“说到底,你的身份L面,全赖夫婿的官阶而来。而我,虽是一介民女,但这身品级荣耀,却是凭自已一步一个脚印挣来的。
你今日敢对我恶语相向,是藐视太子东宫的L面,还是轻慢陛下的识人眼光?”
看着御史夫人脸上的难堪,金玉贝直起身,眼神扫过殿内先前面露轻视之人,语气再次加重。
“便是中丞大人见了我,也需以礼相待。夫人想逞这口舌之快,不妨先掂量掂量,你头上那顶淑人诰命的名头,能不能抵得过对朝廷命官不敬的罪名!”
御史中丞夫人何时被人这样怼脸说过,心中又气又恨。
可她久居后宅,眼界见识不高,嘴皮子也不利落。
众目睽睽下,椒房宴中,皇后都没开口,她又能说些什么?
她本能地,带着求助的目光环顾殿内一周,却见那些诰命夫人没有一个敢出声帮她。
皇后在上面看着御史中丞夫人的脸色由红变白,心中笃定,这位夫人今日回去,必会向御史中丞告状。
按那位老御史的脾气,年后的第一场常朝上,他必定会跳出来向陛下进言,对金玉贝不利,那么她的目的就达成了。
此时,皇后的小腹又传来一阵绞痛,不由得额上沁出了薄汗。
常嬷嬷见皇后双拳紧握,身子微弓,就知道皇后的身子又不适了,正要上前去扶,却见金玉贝冷冷地朝自已看过来,红唇微启。
“诸位夫人,御医早有叮嘱,皇后娘娘凤L需静养,不可久坐劳神。今日娘娘已陪大家许久,着实乏了。来人,快扶皇后娘娘回宫寝殿安歇。”
皇后本就有些支撑不住了,今日的目的也达到,她咬了咬牙,压下心中火气,没有开口。
常嬷嬷抿唇去扶,却听金玉贝道:
“常嬷嬷,宫女今日疏忽,自去领罚,你也逃不了干系。
这殿内的琐事平日由你负责,皇后待你亲厚,你让事却越发不知轻重了。扶皇后回寝宫后,到昭阳轩来见我。”
殿中的诰命夫人们猛地抬头,齐齐看向金玉贝。
这位在宫中居然如此了得?她开口,皇后连一句话都不敢说!
这位嬷嬷可是皇后从魏国公府带过来的,惩治这位嬷嬷,那就是打皇后的脸呐。
就见常嬷嬷低头应了一声:“是,玉贝姑姑。”
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,心里顿时涌起惊涛骇浪。
这后宫中居然不是皇后说了算,而是这一位?!
那自已刚刚那轻慢的神态落入她眼中……
这么一想,殿中有好几位夫人齐齐变了面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