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曜宫中。
“御侍姐姐,今儿让奴才替您画花钿吧!”
梳妆台前,金玉贝放下妆笔,看向小喜子,有些意外。
“奴才练了几个月,手稳得很。”
小喜子眨着桃花眼,一脸希冀,见金玉贝点头,立刻上前落膝跪在她面前,拿起妆笔蘸上金粉。
他的手的确稳,可才画了几笔,外间就传来青禾咋咋呼呼的声音。
“到了,姑娘,家里人到了,你娘还带了罐鸡汤!”
闻言,金玉贝一下从椅子上弹起,小喜子手中的妆笔不慎划过她额头,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。
小喜子一惊,立刻双手伏地,“御侍姐姐,奴才该死……”
金玉贝毫不在意,抬了抬手,“快起快起,不怪你!”
话音未落,她已朝门口急走了两步,而后一下顿住脚步,看向柳枝、柳叶。
“快,替我找一件素净的衣裳,重新梳妆。”
金玉贝转身,嘴角上扬,“小喜子,去准备,我要出宫!”
一阵忙碌后,铜镜中出现了一位小家碧玉,清新甜美的像带着晨露的花朵。
金玉贝记意地转了个圈,乌发上粉色的丝带高高扬起。
这一刻,柳叶却有些心酸。
她的姑姑,若家中银钱宽裕,若没有进宫,一定会活得鲜活、无忧无虑,不必身陷宫中的尔虞我诈。
如今,皇帝一日有大半时间躺在床上,金玉贝要出宫方便许多。
没多久,一行人就出了宫门。
李承业正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,浅金阳光落在他月白的锦缎交领衫上,温和又华贵。
听到脚步声,他睁开眼,一瞬失神。
对面的人,脱去华贵宫装,着一身浅青衣裙,一脸笑意,温婉柔顺的如邻家少女。
金玉贝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,最后竟拎起裙角小跑起来。
每一步,都像踩在李承业的心尖上。
原来,她除了冷艳睿智的高贵模样,还有这样温柔好亲近的一面。
马车哒哒前行,金玉贝垂眸,摸了摸脸,指尖捻着发带扭来扭去。
几年未见,秀菊手上皲裂应该全好了吧?她是不是依旧小心翼翼,窝窝囊囊的,总被朱氏欺负……
一路上,她一言不发,直到驾车的小厮发出“吁”一声。
车帘还未拉起,外面就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唤。
“玉贝,娘的玉贝,娘来了!”
这一刻,金玉贝的鼻子一酸,喉头发紧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秀菊巴巴地看着车帘掀开,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车辕边。
她一下挣开金玉堂的手,朝着女儿扑了上去……
马车下,秀菊紧紧抱着女儿嚎啕大哭:
“玉贝,都是娘没用,是娘拖累了你,要不是给娘调理身子,你也不会……我的玉贝啊……”
金玉贝感受着这久违的母爱,终究没忍住,晶莹的泪珠一滴一滴落下,打湿了秀菊的肩头。
匆匆赶回来的李修谨见到这一幕,心中痛得翻绞。
玉贝平日总是坚强笃定,仿佛没有什么事能难住她。
她也从不向人提起,这几年吃的苦。这一路的辛酸苦楚,也许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,才会显露出来吧。
那他李修谨于她而言,还不是最亲近的人?所以,她从来没在自已面前流露出脆弱的一面。
他于她,到底意味着什么?
伙伴?目标一致的通路人?
“伯母,进去再说吧!”
李修谨和李承业异口通声。
“噢噢,玉贝,跟娘进屋!”秀菊爱怜地轻拭女儿的泪痕,嘴里说着,“不哭了,娘来了!”
可她自已的眼泪却止也止不住。
“好,那姆妈也不要哭,姆妈,我饿了!”金玉贝娇声娇气开口。
“有有,姆妈带了鸡汤来,刚刚又包了你爱吃的油渣菜馄饨,马上就煮鸡汤馄饨。”
秀菊紧紧抓着女儿的手,眼睛都不敢离开,就怕一眨眼梦就醒了。
金梦白和金玉堂不约而通摸了下鼻尖,爷俩好像有点多余。
几人进屋,院门口的李承业和李修谨互相对视,眼神中都带着敌意。
“李承业,你的铺盖拿到我的新宅子里了,你往后就住那里。”
“李修谨,凭什么?我不去!我今儿住李府,伯母说了,府里客房多的是,我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,多个人,也能热闹不少!”
“你……不许缠着玉贝!”李修谨上前一步,沉着脸咬着牙。
“李大人新任文渊阁领阁事,公务繁忙,来此作甚?你是玉贝什么人?”李承业毫不示弱。
两人谁也不服气,拳头捏得嘎巴响。
斜对面的周氏轻轻拭着眼角的泪,无奈摇头。
“哎,儿子都是替别人养的,还是女儿好!嬷嬷,你看人家母女搂在一起的亲热劲,我怎么没能生个女儿呢?”
龚嬷嬷看了下周氏,心里的话没敢说。
女儿好?!姑娘您也是女儿啊?怎么和夫人就亲不起来,见面就跟仇人一样。
龚嬷嬷正暗自腹诽,就见小三公子挣开了周氏的手,龚嬷嬷立马一把抓住他藕节子一样的小胳膊。
“三公子,你上哪儿去?!”
李小三抬起水蜜桃一样肥嘟嘟的脸,使劲将身子向反方向倒过去。
“我,我要去吃点心,承业哥哥说,太子殿下吃的点心,就是今天来的姐姐让的。那个姐姐我认得,上次来过,我要去吃,吃……”
周氏摇头,“不行,你不能去捣乱!”
龚嬷嬷看着小三公子高高撅起的嘴,只能哄道:
“三公子,家里也有点心,嬷嬷给你拿。”
“不嘛,不嘛,我不要,我要吃宫里的点心,我也要吃鸡汤馄饨!兄长都去了!”
李修远吵吵嚷嚷,可最终还是被嬷嬷抱了回去。
……
一进院中。
朱氏看着走进来的孙女,不由吃了一惊。
这丫头,这模样、气质,简直就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。
虽然金玉贝很不喜欢朱老太婆,但还是勉强福了福身,叫了一声:“祖母!”
朱氏坐在椅子上“嗯”了一声,摆出长辈的派头。
“你这丫头,今年都十九了,今日就去主家把活儿辞了吧,回了常州府,让你爹给你说门亲……”
“祖母,我若要嫁人,不用回常州府,京师就能排起队!”金玉贝压着脾气,怼了一句。
“你这丫头知不知羞,这种话也说得出口?”朱氏皱眉,瞪大眼睛。
金玉贝轻拍了下秀菊拉住她的手,回瞪朱老太婆。
“羞?笑话,我这话算什么?比起祖母在青云坊的嚣张跋扈,我可差远了!祖母不是瞧不上姆妈性子软吗?我就不一样,我有的是手段和力气。
祖母该高兴才是,怎么反倒不开心了?合着这世上的道理,是非黑白,都是祖母定下来的?”
朱氏被金玉贝巴拉巴拉数落了一通,又气又恼,正要发作,却见金玉贝已经亲亲热热拉着秀菊进了旁边的侧屋,木门“砰”地一声重重关上。
朱氏差点气地倒仰,拍着大腿朝儿子喊道:
“死丫头!梦白,你瞧瞧,你生的好女儿,竟敢顶撞长辈,这是要活活气死我!”
金梦白朝儿子使了个眼色,金玉堂只得上前,好声好气劝道:“祖母,还有客人在呢!”
朱氏这才转头,看向门口李承业、李修谨两人,勉强挤出丝笑,心里却嘀咕起来。
“死丫头长得漂亮,说不准真能嫁个京师的公子,那日后我孙子玉堂的吃穿用度,就有了着落,倒也……不是不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