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客栈后,客栈老板亲自去童宁远药铺将童掌柜接了过来。
童远山来时,心中忐忑。
掌柜只说是金玉堂要见他,可童远山知道,若不是出了什么事,玉堂怎么会让一个客栈掌柜来接他。
等他见到金玉堂,又看到多年未见的金玉贝时,又惊又喜。
“丫头,出了什么事?你不是在宫里吗,你们怎么出宫了?”童远山拧着眉,压低声问。
“师父别着急,先来见见阿粟!”金玉堂笑着将童远山按坐下。
金玉贝牵着小阿粟上前,语带笑意。
“阿粟,叫师公。”
小阿粟忽闪着眼睛看着一脸严肃,穿得板板正正的小老头,一点儿没像其他孩子一样被童远山不苟言笑的样子吓着,他将小胖手放在童远山膝盖上,歪着头喊了一声。
“师公——”
这一声师公,尾音拉得极长,听得童远山心间发酥,脸上难得地绽出笑来。
“哎,哎!这,玉堂,这是你的孩子?”
噗嗤一声,金玉贝笑出了声。
“童师父,那你得再等等,玉堂八字还没一撇呢,这是我儿子,李金粟。”
“李……金粟,难道,是道台府大公子的?”童远山拉过小阿粟,仔细端详着他胖乎乎的小脸。
他其实也不大记得李修谨的模样了,却笑道:
“好,好。长得像……像玉贝,呵呵呵,师公抱抱!”
童远山起身,弯腰抱起沉甸甸的小阿粟。
许是到了年纪,许是小阿粟一点不怕他,反正他是越看越欢喜。
“好啊,李金粟,这名字起得好!
金为贵,粟为粮,一金一粟,藏着仓廪实、天下安的气象,这孩子是个福泽深厚的!”
小阿粟听老头夸自已,笑得找不见眼睛,搂着童远山的脖子,一口一个师公,喊得老头红光记面。
不过,童远山很快就醒过神来,放下阿粟,看向金玉贝。
“丫头,说说吧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”
房内,童远山听完金玉堂的话,半晌无语,最终抬手拍了下金玉贝的手臂,想安慰几句,开口却变成了:
“丫头,我知你是个通透的人,过去的事不值得你再花费心思了。你还年轻,又有了阿粟,将来的事才重要,你和玉堂是如何打算的?”
金玉堂语气低沉。
“溥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
陛下已颁旨封姐姐为玉妃,就不会轻易放手。我会随姐姐去青羌国。师父,玉堂还曾想带师父去济世阁,去找师伯,可现在……”
“诶,你这孩子,怎么还不如我这老头豁达。济世阁又跑不了!再说了,济世阁的希望不在那块牌匾,不在那几间屋。只要你能将济世阁的医术发扬光大,青囊济世阁就不会没落。至于那房老头,我本就烦他的很,见不见都不重要。”
童远山说罢,从椅子上起身,抚平衣服上褶皱,在屋子里踱了两圈,猛地抬头看向金玉贝。
“丫头,你若不嫌弃我这把老骨头是累赘,我随你们一起走。外邦遥远,这一路过去,有个头疼脑热,水土不服,我还能帮上些忙。另外,我还有些积蓄,给你们当盘缠。”
“师父,真的?您真的愿意和我们一起走!”金玉堂一下从椅子上站起,一把抱住童远山的胳膊。
“哎呀,二十多岁了,还学小孩子撒娇!”童远山让出一副嫌弃的模样,手却抚上了金玉堂的头。
“你这孩子,老大不小的,还不成亲!你姐也不着急,我当师父的不得看顾着点你。”
童远山是个急性子,也知道金玉贝等人不能在常州府多停留,说完这些就急匆匆离开,回去收拾东西。
隔日傍晚,他就将药铺交给了李承业的人代为管理,日后再让打算。
金玉贝一行人乔装后,在常州府城门关闭前,分别从东、南两个城门出了城,在城外汇合后,五辆大马车,一行人消失在夜色中。
出常州府,水陆驿路辗转,一路有惊无险。
两个月后,五月初抵达甘州。
此时随行的已有三队金氏商队,数十辆马车,三百余名护卫。
甘州城门下。
温迟已翘首多日。望见迎风飘扬的金字旗,他快步上前相迎。
车队缓缓入城,中间一辆马车的车帘微微鼓起,探出一只扎着总角的小脑袋。
小阿粟抱着半块甜瓜啃得香甜,腮帮子一鼓一鼓,像只囤食的小仓鼠,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车下的温迟。
温迟见那孩童穿着短褂,露着藕节似的白嫩小臂,虎头虎脑极为可爱,温声笑道:
“这位可是小公子?”
话音刚落,车帘轻扬,金玉贝人未现身,声音先至:
“温大人,许久不见,倒比从前更精神了。”
温迟抬眼望见车上人,心头一热,连声笑道:
“夫人说笑了。一别经年,夫人风采依旧。”
说话间,李亦翻身下马,先单手将小阿粟稳稳抱下,再回身伸手扶金玉贝下车。
温迟目光落在李亦面上,骤然一怔,上下打量,神色微变。
金玉贝瞧出他讶异,淡淡开口:“这位是陇西李氏,李亦。”
“噢……喔——”
温迟连声应着,心道这男子的容貌,竟与已故的辅宁王有七分相似。如今伴在夫人身侧,其中意味……
他念头一转,便迅速收敛心神,这是夫人私事,与他无关。
五月的甘州,日光灼热。
温迟引着一行人入了甘州寒竹社。
简单寒暄过后,金玉贝开门见山:“我信中与温大人说过的事,东西可备齐了?”
温迟躬身点头:“夫人放心。青羌及周边各国国情、舆图、风俗、商贸诸事,寒竹社早已整理成册。三十位愿追随夫人的先生也已在此等侯多日,其中尤以黄富贵先生学识最博。”
“黄富贵……”金玉贝轻轻一笑,“好名字,大俗大雅。”
温迟也笑:“正是。此人不拘小节,看不惯官场蝇营狗苟,不屑陈规陋习,才干在近几届先生中最为出众。此次,他是第一个主动报名,愿追随夫人左右的。”
金玉贝微微颔首:“有劳温大人。我的行踪,还望大人代为保密。”
温迟神色一正,郑重躬身一揖。
“寒竹社本是夫人一手创办。对外虽称朝廷拨款,可我心中清楚,若非夫人,户部绝不会拨下分毫。若非金氏商队多年贴补扶持,何来今日寒竹社?夫人为天下读书人开了一条生路,温迟与寒竹社上下,愿为夫人效犬马之劳。”
阿粟自到甘州,每日天刚亮,便巴巴盼着出门。
四岁年纪,正是对万事万物都好奇的年纪,一双黑亮的眼睛里,盛着十万个为什么。
甘州的风里裹着戈壁的粗粝,也混着市集蒸腾的烟火气。
街上行人装束,没有京师精致。
本地人多穿短褐、翻领胡衫、右衽小袖短褂,肤色晒成褐色。
街市吃食也很新奇,少见软糯糕团,却有焦香滚烫的胡饼、炭火烤得流油的羊肉、还有京师难得一见的鲜果与乳酪。
阿粟每日吃得小肚子圆滚滚。更让他觉得有趣的,是街上偶尔经过的外邦人。
有人高鼻深目,有人卷发虬髯,身披彩毡,头戴尖帽,言语叽里呱啦,衣服五颜六色。
小阿粟不怕生,见到外邦人就凑上前打招呼。外邦人见孩子生得玉雪可爱,天真烂漫,都很喜欢逗他。
几日下来,小阿粟竟还学会了几句简单的外邦言语,与人鸡通鸭讲,乐此不疲。
不知不觉,半月过去。
与阿粟的无忧无虑不通,金玉贝自入甘州,便整日埋首书册、舆图中。
东起边塞,西至青羌,南联诸部,北接远蕃,各国山川形势、疆域疆界、风俗民情、商贸往来,一一在册。
从黄先生口中,金玉贝了解到青羌国内近两年朝堂与民间,已隐隐传出“罢女尊、更国制”的口号。
黄先生用一句大白话总结了青羌乱局。
“与男女无关,就是那女帝不够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