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岩将迷迷糊糊的李修谨架进屋,竹生替他脱了外衣,两人将他扶到床上躺下。
窗外爆竹声声,新岁已至,两人对视一眼,互相拱手道一句。
“新年顺遂!”
竹生想留下来守着,却被李修谨挥手赶走,屋内只在角落留了一盏灯,略显昏暗。
李修谨昏昏沉沉闭眼躺在床上,只觉有些口干舌燥。
隐约间听到房门发出一声轻响,他只以为是竹生不放心自已,折返回来,并没有在意。
可没过多久,就感觉有什么探进了自已的被子。
他拧眉不悦嘟囔。
“竹生,我不要暖炉!”
话落,他翻身侧卧,脸朝向了床里。
奇怪的是,耳边一热,传来极低的声音。
“公子,奴婢来给你暖床。”
他本能地摇了摇头,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这声音就像今晚母亲让得糖醋排骨,甜腻厚重,堵在嗓子眼,难以下咽。
浑浑噩噩中,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游移蠕动,引得他汗毛倒竖,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似有一道闪电击中床上的他。
意识模糊的李修谨一个激灵睁开眼,就见一张红唇已经贴了过来。
想都没想,他抬手就是一拳……
道台府后院主屋内,灯点得明晃晃刺眼,道台大人一脸怒容坐在椅子上。
他衣衫潦草,头发胡乱挽起,一看就是慌忙赶到。
周氏正拿着帕子拭眼角,委屈地小声抽泣。
“老爷,我哪知这丫头会挑今天……”
“闭嘴!”
李松龄一声怒吼,不仅让周氏闭上了嘴,连门外守着的龚嬷嬷都吓得抖了抖腿。
“还不是你纵的,否则这丫头哪里来的胆子作妖!”
李松龄剜了一眼周氏,手指向瘫在地上的彩云。
彩云肿着一只眼,身上披了一件沈岩丢给她的薄毯。
隐约可见,里面只穿了一件红肚兜,正羞愤欲绝地颤着身子。
闻言,她咬着唇挑起眼,哀求地看向另一侧的人。
灯光下,李修瑾的眉眼似刀,眼皮微垂,那双冷漠的黑瞳从半掀的眼皮中睨向自已,不带半点波动。
就像,像一块捂不热的冰。
彩云的泪夺眶而出,忍着眼睛处传来的肿痛,泣不成声开口。
“大公子,奴婢七岁进府,十三年了,奴婢心里,心里对公子……
公子!您就不能可怜可怜彩云,收了奴吗?”
她朝李修谨膝行两步,梨花带雨。
“大公子,你就把奴婢当只猫儿狗儿一样收了,成不成?”
说着,她伸出手去摸李修谨的袍角,那副样子当真楚楚可怜。
李修谨静静看着彩云,脸上没有半分动容。
在她的手伸过来的瞬间扯起袍子,狠狠甩向一边,说出的话平静无波,每个字都彻骨寒凉。
”你进府十三年关我什么事?
你的心里怎么想,和我有何干系?
我李修谨从来不是一个喜欢招猫逗狗的人。
我可怜你收了你?这世上可怜之人多了去了,你出门去看看,哪条街上没有冻死骨。
难不成,我要当庙里的菩萨,都救回府里,收入房中!”
彩云便被他这副无情模样吓住了。
她只道公子清冷矜持,却不知是这般的冷酷无情,只得白着一张泪痕斑驳的脸,又看向周氏。
“夫人,求您……”
就听李修谨喉间溢出一声笑,带着漫不经心的嘲弄。
像屋檐下的冰凌砸落在地上,又冷又脆,溅出记地冰花,落在屋里每个人的心间,听得人后脖颈发僵,头皮发紧。
“对,这就对了。你就该求我母亲,让她念在你在府里伺侯多年的情分上,替你谋条后路。”
说罢,他起身抖了抖身上的大氅,走到李松龄面前,笑着看向一旁的周氏。
“母亲,这是第几次了?
一次不成,两次不行,这是第三次往我屋里塞人了。
你既喜欢让这种事,何不把她塞到我父亲屋里,皆大欢喜!”
“混账!说得什么话?”
李松龄怒火中烧,大过年出了这种事,天寒地冻,半夜三更从热乎乎的被窝里起来,本就一肚子火气。
听儿子来这么一句,他气得新养得胡子直抖,一把拿起茶盏砸到地上,发出刺耳的碎裂声。
周氏哭着喊了起来。
“这是什么孽债!我不过给你找个通房,你怎么能对母亲说这种话,母亲对你掏心掏肺……”
”母亲,够了,别说了!”
李修谨突然低吼一声,他后退两步,摇头苦笑。
“掏心掏肺?
你们的掏心掏肺,就是把你们的期望全都压在我肩上,你们又何曾问过我一句。
愿不愿意?
喜不喜欢?
就像安排这丫头上我屋里一样,从来都是要依着你们,顺着你们,把我揉搓成你们想要的样子,李府想要的长子模样。
可面团都有三分脾气,何况是我李修谨。”
李松龄第一次听儿子说出这番话,他动了动嘴,终是无话可说。
“好了,我本也要尽早回京师,明日我就动身。
沈岩,把人带下去,交龚嬷嬷带回青兰院处置。
竹生,把床上的东西统统给我换了。
父亲,母亲回屋歇息吧!”
李修谨不等李松龄开口,就把事情都安排了,语气斩钉截铁,毫无商量余地。
道台大人第一次意识到,长子已经不再是个孩子。
李修谨再过两个月就要春闱,若高中,就要入仕,俨然是个可以和他并肩而站的男人了。
正当众人以为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,却不想地上的彩云摇摇晃晃站起,手指着三人狂笑。
“哈哈哈哈,玉贝,当真让你说中了,这府里当真不是我的家。
不可靠,都不可靠,哈哈哈,一厢情愿,一场空!”
她笑得泪水纵横,撕心裂肺。
目光最后停留在李修谨腰间的丑布袋上,自嘲勾唇,死死盯着李修谨的眼睛。
“可是我不甘心呐,大公子,我比她,究竟差在哪里了!
李修谨,我彩云比玉贝差在哪里了?
你把我当成泥,却把玉贝送你的那只丑布袋当成了宝。
为了她,你废了汪家公子一只手!”
顿时,周氏和李松龄齐齐变了面色,瞠目结舌看向长子。
只见李修谨一只手慢慢负于身后,高高仰起下巴,挺直腰杆,唇角勾起一丝柔情,语气深沉。
“不错,我李修谨心悦金玉贝,心悦已久。
这一生,我,非她不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