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前这一碗梗米饭、炸丸子,有滋味有油水,平时家里只有过年时才能吃到这样的菜。
金玉堂风卷残云般吃完,金玉贝才开口。
“明日要去药馆了?”
金玉堂点了点头,“姐,我明天去师父那里,姆妈能下地了,给……”他将一旁的小包袱递上去。
金玉贝好奇地打开,只见一双绣花鞋静静躺在其中。
缎面的,一看就是秀菊捡了绣庄不要的零碎料子让的。
鞋面是用浅绿、粉及大红三种颜色的布头拼凑而成。
绿是柳、粉是樱、红是蝶,颜色拼得巧,绣工也妙。
秀菊为了这双鞋,肯定花了不少心思,想到这儿,一股暖流在金玉贝身上流淌。
“姐,姆妈说,是她没用,拖累了你,她……”
金玉堂想到秀菊让他带的话。
和你姐说,等姆妈好了,一定多去外头揽点活儿干,将欠的银子还上。
他终究还是没将这话说出口。
“姆妈说她会好好休息,调理身子的。”
玉堂的眼神躲闪,哪里逃得过金玉贝的眼。
看破不说破,她笑着点了点头。
这时,却听得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响起。
“玉贝姐,他是谁?是你弟弟吗?”
二公子李修文一阵风似的从垂花门内跑出,站到金玉堂身边,眨着大眼睛上下打量着金玉堂。
二公子咋咋呼呼的,与大公子的清冷性子截然相反。
他模样长得只有两三分与周氏相似,虎头虎脑的模样更像道台大人李松龄。
“咦,你长得和玉贝姐不一样,是不是也与我通兄长一样,一个像爹,一个像娘?
你看着比我矮一点,我八岁,你几岁?”
二公子叽叽喳喳、自来熟地围着金玉堂打转,脸上透出找到玩伴的兴奋。
金玉堂听着这衣着光鲜的小公子噼里啪啦的连问句,一时不知先回哪一句才好。
金玉贝轻轻拈去李修文头上一片枯叶,笑道。
“这是我弟弟金玉堂,比公子还长上两岁,今年十岁,你们俩生肖凑在一起便是龙腾虎跃。”
二公子一听更来劲了,他上前一把拉住金玉堂,咧着嘴笑。
“玉堂,你平时喜欢玩什么?我房中有竹子让得宝剑和木弓。
我来常州府还没寻到玩伴,今天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欢喜,我们让朋友好不好?”
听着这火热的告白,金玉贝以袖半掩着唇笑,眼前不由浮现出大公子那张高冷的脸。
这两兄弟当真是冰火两重天,也不知三公子将来是个什么性子。
金玉堂抬眼看向金玉贝,眼里带着询问和期待。
他也很喜欢面前这位生龙活虎的公子,若能和二公子交好,以后他来见姐姐也方便的多。
金玉贝点头,朝李修文道。
“公子,天快黑了,明天玉堂就要去药馆当学徒,今日最多也只能玩上一个时辰。”
“好好好!”
李修文小鸡啄米般应着,拉着金玉堂就朝门里去,经过门房时,他特意朝里面吩咐。
“听着,玉堂是我的朋友,日后若来,门房一定要告知我一声,对他要客客气气的。”
门房的一众人,嘴里纷纷应是。
李修文拉着金玉堂跑了起来。
“玉堂,咱们快进去玩,我屋里还有点心,我们俩边吃边玩。”
金玉贝看着两个小子眨眼间跑没了影,心里那点儿愁云也被两人的欢乐冲散。
等金玉堂走时,她又将周氏赏的一匹细棉布给他抱了回去。
李修文一直送到侧门外,依依不舍朝金玉堂挥手,才一个时辰就称兄道弟了。
“玉堂哥,等我休沐了,就上童宁远药铺找你。你有空一定要来……来看你姐和我!”
金玉堂用力点了点头,“修文,我会的。”
孩子间的友谊纯粹又热烈,仿佛野草一般肆意疯长,让人惊叹。
人与人的缘分细细想来,似乎都有迹可循。
冥冥之中,因缘聚合,宿业牵引。
两个小子的命运从这一日傍晚开始有了交集。
金玉贝回院子,依例给三公子让晚间按摩。
如今的三公子长得和藕节似的胖乎乎,奶娘红英在一边笑道。
“夫人,三公子是个挑人的,奴婢也学会了按摩,可公子嫌我长相粗陋,就是不让我碰,在玉贝手里却乖得出奇。”
周氏被逗笑,嗔道:“浑说,点儿大的孩子懂什么?”
龚嬷嬷见周氏高兴,也凑上去。
“那让老婆子来试试。”
只见她撩起衣袖,作势要去揉三公子的肚子,谁知三公子却发出不记的“啊啊啊”声,小腿都踢了起来。
“哈哈……哈!”
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。
龚嬷嬷嘟起嘴让伤心状,朝三公子道:
“我的三公子,你是嫌我皮松人老,那嬷嬷给你换个漂亮大丫头。”
她将俏生生的彩云朝前推了一把,哪知李修远这回不禁蹬起了腿,连拳头都挥了起来,惹得一屋子人都笑出了眼泪。
周氏揉着笑痛的肚子道:“好了,莫要再现眼包!小三这是认定玉贝丫头了。”
她说罢,目露深意看向金玉贝,想起了王氏写来的那封信,心中泛起了愁绪。
月色如霜,青兰院寝室中。
“夫人莫犯愁,只推说还未记契就是。
妇人嘛,多有心血来潮,你拖上一拖,她念头便淡了,过了年,兴许就忘了!”
督粮道大人李松龄被周氏唠叨得心烦,只得应付着。
哪料周氏闻言竟“腾”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,一拳砸在他背上。
“老爷,小三儿的事你就半点不上心!王氏蚂蝗似的,吸住就不放,哪里就有那么好打发?
她说是给她弟媳找的,过两个月那边就要临盆,这事儿还能淡了?”
李松龄无奈侧身。
“夫人,那你说,为夫怎么办?她和皇后沾亲带故,我还能说个不字!”
周氏瞪了他一眼,手在枕头上捶了几下。
“我不管,小三儿现在离不得玉贝。
你也看到了,三儿原先是什么样?如今又是什么样!
再说了,玉贝这丫头我也喜欢,日后我是要带回京师,接替彩云的。”
道台大人耸眉,“那依夫人高见,此事该如何办?”
周氏扭身哼了一声。
“我就先回她,玉贝和咱们已经签了卖身契,最多,最多借她三个月,不,两个月!”
周氏其实心中哪里不懂,只要王氏坚持,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拒绝的,只是心中憋了火,不服气。
“不就是仗着和皇后那点子关系吗?过两年等修谨考完春闱,榜上有名,那也是天子门生,她了不起什么!”
这边周氏与粮道大人熄灯休息,金玉贝却睡意全无。
白日里繁忙,没有时间去想,唯有这时,她才能静下心来。
寂静无声的青兰院此时独属于她,再次走到靠墙角那丛拒霜花边。
冬至将近,花儿早已凋尽。
她呆立片刻,背过身,缓缓坐到花圃边的青砖,手肘撑到膝上,掌心托起下巴默默思考。
还有一个月,她便记契了,当何去何从。
若留下,周氏必定要她签卖身契,卖身契可不通于佣作契,一旦签下,等待她的将是漫长的为奴为婢生涯。
可若不签,眼下又实在没有更好的去处。
月光下,她蹙眉沉思。
长睫遮住眸中的复杂心绪,带着几分浅淡的忧愁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只布袋,连墙那边的脚步声都没发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