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玉贝在宫门口,平静的与李修谨对视,仿佛在用她无悲无喜的眼神,告诉对面的少年。
“李修谨,别这样,这就是我的路,我要走了,去追逐能护住自已,能给我尊严的权势。”
尽管什么也没说。
此刻,这个笑,就是她给出的答案。
平静,无奈,绝决,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奋不顾身,却没有李修谨试图找出的被迫不愿、犹豫脆弱……
哪怕她只要表现出一丝来,他就能不顾一切冲进去将她拉出来。
什么景朝少年秀才,什么功名仕途!
什么李府长子,什么家族期望……
这和他有什么关系,没有一样是他想要的,他可以扔下一切,和她浪迹天涯。
都说他清冷儒雅,守节有礼,谁也不知道,他的心里关着一只离经叛道的野兽。
唯有在她面前,他才是李修谨,真正的李修谨。
但是,她的目光静静地吸纳了他所有翻涌的情绪,却没有给出回应。
金玉贝的眼角又细微地弯了一下,仿佛最后的告别。
下一瞬,她毫不犹豫地调转身……
李修谨僵立在原地,像一尊被冰雪封住的雕塑。
直到那抹娇小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的阴影里,他终是支撑不住,猛地后退数步。
转过身去,一滴泪,无声无息挣脱束缚,滚烫地划过他冰冷的脸颊。
金玉贝最后的眼神,如烙刻在他崩塌的世界中央,成为之后数年,催动他不断拼命向前的信念。
李修谨看不到的是,看似无情的金玉贝在走到宫道转角时,躲在那里,深深地、深深地回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,不再平静,五味杂陈,仿佛要将李修谨此刻的模样,烙进灵魂深处。
肖明山心中震撼,他年少时也曾有过思慕之人,可却因为进宫,都成了惘然。
这一对,未曾有一言,但那一眼万年的眼神却使他心底抽疼。
肖明山咽了口唾沫,看向金玉贝。
“那位,是你的……”
金玉贝自嘲一笑。
“不,他……只是李府大公子,这样就很好!”
真的,是真的好。
虽然,她的心,隐隐作痛。
漫长的宫道似乎看不到尽头,偶尔经过的三三两两宫人都是行色匆匆。
有几个看向金玉贝目光也都是快速扫过,不敢停留。
又走了一息,单调的朱红宫墙那头却捌来了一架惹眼的步辇,一下抓住了金玉贝的目光。
偷眼打量,那步辇高大华美,四周是贴金朱红雕木,顶盖绣着五彩云龙。
六个高大的力士抬着,走动间步伐稳健,威严中又带着极致的奢华。
无论金玉贝内心有多么成熟,此时此刻,她也控制不住自已的好奇心。
正要朝那步撵上头的人看去,却听肖明山在前头斜了她一眼,低声道。
”还不低头后退!”
金玉贝回过神来,立刻跟着他避到宫墙一边,垂下了头。
肖明山则抱拳于胸前,行躬身礼。
赵玄戈没骨头似的斜倚在狐裘上,墨发松松以玉冠挽起,几缕发丝垂在颈间轻晃。
他指间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枚暖玉,浅浅烟熏似的双眼斜挑,曈仁中没有半点暖意,直到见到肖明山才勾出一丝笑。
只不过那笑不达眼底,他的目光所及处,连阳光都变得毫无温度。
赵玄戈语带懒散,抬手指向金玉贝轻勾。
“那是……”
安王府内侍小刀立刻开口,发出尖细的声音,“停!”
金光闪耀的步辇便停在了肖明山旁边。
“肖侍卫长,怎么不在皇后那里守着?”
赵玄戈微微直起身,话问的虽是肖明山,眼带探究看向的,却他身旁穿着低等宫女服的金玉贝,语气中透出浓浓的消遣味。
“这婢子,是哪个宫里的?抬起头来,给本王瞧瞧。”
金玉贝听着耳边传来的男声,心头跳了一跳。
这人,自称本王而不是朕?
能在宫中坐着五龙步辇,却不是天子,当真不简单!
她不知要不要开口,却见肖明山上前一步,挡在她身前,抢先回道。
“回安王殿下,这是交泰殿中招得杂役宫女,相貌粗鄙,恐污了王爷的眼。”
“喔噢?!”
赵玄戈嘴角的笑加深了一分,目光在肖明山和金玉贝身上游移片刻,莞尔一笑。
“那本王……”他故意停顿,脖子前倾,下巴微侧,从他的角度俯视,能看到金玉贝的些许侧脸。
“呵呵,既然肖侍卫长说粗鄙,那便罢了,免得扰了本王的兴致。”
话毕,几个力士又蹲下,口中发出轻微闷哼,将步辇稳稳抬起继续向前。
见步辇又起,肖明山不由松了一口气,心道好险。
这位安王可是个权势遮天、喜怒无常的狠角儿。
小丫头长的鲜嫩惹眼,第一天进宫绝不能被这位盯上,自已能护就护着点儿吧。
只是错身而过时,赵玄戈却目不转睛地盯着金玉贝,像是无聊至极的人发现了件有意思的玩具。
内侍小刀见他有兴趣,意有所指开口。
“王爷,那一位应当就是从江南寻来,伺侯二殿下的民间女子。
只是,原先说是妇人,可我瞧得真切,方才那女子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。
这般年纪竟也被招进宫来了,皇后还当真是一片慈母心啊!”
小刀撇了一下嘴,语气中带着讥讽,赵玄戈眼珠缓缓转动,哼了一声。
“急病乱投医罢了,肖明山那厮还要诓我,说什么长相粗鄙,本王见过的女子比他吃的盐还多。
刚那女子身形柔美,肤如凝脂,虽然本王只瞧见个侧脸,但绝对是个美人。
皇后那般善妒,她能容得下这小丫头?”
小刀抿唇附和,“王爷说得极是,不过……”
他以袖掩唇凑上去低低说了句。
“不过,依奴才之见,虞氏倒也不必多心。那位如今已是强弩之末,恐……有心无力,嘿嘿嘿!”
赵玄戈闻言,得意地扬起下巴,眼中带着轻蔑和看好戏般的幸灾乐祸。
“嗯,说不得咱们很快就有一场好戏看了,给我盯紧了。”
肖明山将金玉贝带至交泰殿,自已先去复命,却没想到扑了个空。
宫人说皇后染了风寒,这几日都在锦宁宫中静养,两人又只能再拔起脚,匆匆赶往锦宁宫。
十二月的寒冬,金玉贝却生生走出了一身汗。
到了锦宁宫,肖明山终于见到了首领宫女翠环,翠环沉思一息后道。
“肖侍卫,这样吧。
先将人打发到配殿,我会让人替她验身,并教她规矩。
等皇后身子好了,召见她后再让安排。”
于是,金玉贝又被转手到一位年长的嬷嬷那里,领去了西配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