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玉贝坐在爬记绿藤的廊下,掐了枝茉莉,别在月白色绣薄荷绿的缠枝纹衣襟上。
夏风解人意,撩起她藏青色的罗裙,缓缓扬起弧度。
这三个月,她的日子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。
她从一个粗使宫婢,一跃成了昭阳轩二殿下身边的贴身侍女。
住的地方,也从西配殿的通铺搬到了昭阳轩旁一间宽敞的厢房中。
这间单间是皇后赏她的,在这锦宁宫中,能拥有单间的人寥寥无几。
虽然金玉贝大多时间睡在昭阳轩,可有没有单间和住不住,那是两回事,更多是身份的象征。
海棠口中,主子们的通灶吃食、糕点,她也吃上了。
月银更是一下从二两提到了五两,赏赐仅次于常嬷嬷,如今和掌事宫女翠环旗鼓相当。
这种荣宠若换让一般人,估计早已乐的分不清东南西北。
可对于金玉贝来说,这,还远远不够。
这一切,还配不上她的付出。
她脚尖轻勾,踢落一个小石子儿到湖中,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来……
池水圈圈泛动,李修谨站在东廊水榭外,看着池鹭长长的尖啄向水面,低喃自语。
“你这没出息的呆鸟,翅膀明明好了,却赖在这里,外面的天空那般高远,你偏不争气……”
竹生在他身后,抿唇摇头。
公子年前大病一场,在床上缠绵了半个月之久,身L才恢复。
那场大病后,公子像是变了个人似的。
竹生说不清那种感觉,只觉公子如今每天像戴着面具出门。
在外,一改以往的清冷,竟能与人言笑晏晏,谈笑风生。
如今,无论是在常州府还是在京师,只要提到督粮道府的李大公子,无人不竖起大拇指说一句。
此子前途不可限量,日后必定青云直上。
只有他和沈岩知道,公子的那双眼失了光彩,性子较之前更为清冷疏离。
不,不仅仅是清冷疏离,如今还多了阴郁决绝。
沈岩说,公子经此一遭,已经从少年真真正正长成“男人”。
男不男人的,竹生觉得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公子现在太拼命了。
除了上府学,一有空还会去拜访致仕的朝中重臣,民间大儒。
剩下的所有时间,就是关在屋中苦读,累了便练剑打拳,经常要到三更时分才能熄灯,谁劝也不听。
今日休沐,呆立在这水榭边,定是又想念玉贝姑娘了。
冬去春来,夏又至。
几个月过去,公子几经波折,十日前好不容易才打听到消息。
据说玉贝姑娘因为救了二殿下,如今已经成了二殿下身边的贴身侍女。
那位传信的宫人还说,就玉贝姑娘那容貌,说不得日后还有大造化。
公子听了,又是几夜辗转难眠,这样下去,可叫人如何是好。
竹生正在头疼,却听耳边传来二公子李修文冒冒失失的声音。
“兄长,兄长,大哥!”
两个小少年的身影飞奔到面前,李修文喘着气,撩起袍角扇风。
“可热死我了,大哥,你跟玉堂说……说说玉贝姐的消息吧,他可担心了!”
一旁的金玉堂,一身干净利落的清灰粗布半袖,上前规规矩矩朝李修谨行了个长揖。
“大公子,家姐离家几月,家中甚为挂念,二公子说您日前打听到了些姐姐的消息,可否告知一二?”
李修谨看向金玉堂,眼中带上一丝浅笑。
不过半年,这孩子长高了,性子也沉稳了。
他在金玉堂脸上搜索良久,心中叹息一声,他与他姐姐长得不通。
沉吟一刻,他才开口。
“放心,你姐姐如今成了那大人府中二公子的贴身侍女,很是受重用。”
金玉堂闻言,嘴角溢出自豪,眼睛弯弯。
“谢过大公子,我就知道,我姐最是能干!”
李修文听了,扯住金玉堂的手。
“好了,你也听到了,这下子能带我一起出去玩了吧?我好不容易休沐,走走走……大哥,我们就告辞了。”
说罢,他不由分说拉着金玉堂小跑着离去,边跑边告状。
“夫子,就你爹呀!你能不能回去和他说说,每次休沐都要布置好几张字帖,能不能让我少写两张,咱们可是好兄弟!”
李修谨看着两个欢脱的背影跑远,收起嘴角的淡笑,想开口喊沈岩和自已去练几趟拳。
不想这院中今日热闹,龚嬷嬷和李修文前后脚。
“大公子,夫人请你去前院。”
李修谨皱了下眉头,“可是母亲京师的手帕交到了。”
别看龚嬷嬷笑得一朵花似的,可对上李修谨那双幽深的黑眸,心里却毛毛的。
也是稀奇,自已在这府中几十年了,见谁也不曾怯过。
怎么如今对上公子,就有点儿底气不足了?!
“是,正是那位广陵侯府洪夫人。”
李修谨指尖描摩着腰间那个丑布袋,鼻尖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。
“那家的长女也在?”
龚嬷嬷脸上的笑僵了僵。
“呵呵,什么都瞒不住公子,都在前厅呢!”
李修谨挑眉,他如今也不明着拒绝,那样只会惹来周氏无休止的唠叨。
且,这次不成,周氏定会安排下次。
他轻轻甩了一下湖蓝薄袖。
“好,我一会儿就来。”
龚嬷嬷点头应是,回身走了两步,又忍不住回头偷瞥一眼。
只见大公子嘴角微翘,垂头凝望着腰间的布袋,明明嘴角挂着笑,明明答应得干脆。
可怎么看上去,连头发丝都显出不情不愿的算计来。
算了,她一个老婆子,哪里管得了那么多?
也只有彩云那一根筋的,被公子拒了两回,还不死心。
李修谨与那位京师来的世家贵女去了一趟园子。
回来时,他依旧儒雅翩翩,只是那位小姐却一副情绪低落,意兴阑珊的模样。
周氏将侯夫人送出了二门,转身冷下脸看向长子,语气不悦。
“修谨,你今年已经十八了,到了相看的年纪,你到底是怎么想的?
若你不愿与姑娘相看,直接和娘说便是,娘就不安排你和那小姐去园子里了。
可你偏又应下,且又把姑娘惹得一脸不快。”
周氏想起这几月来,在长子身上碰得软钉子,越想越气。
却见儿子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脸上带着笑。
“母亲,我若说不愿,你就不安排了?
再说,这几次三番,母亲早已看出我的心思,却依然要这般,我难道还能让的了您的主?!
不过是让我带着姑娘去逛自家园子,我尽地主之谊,也无甚不悦。
谁知她们个个醉翁之意不在酒,我便顺带教教她们何为礼义廉耻。
一来,也算我不枉读圣贤书;二来,也是让她们吃一堑长一智。
这几位小姐日后头脑会清明不少,说不得还要感谢我呢
!”
到底是读书人,气人也是一套一套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