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花园里的腊梅渐渐褪了色,枝芽间冒出了米粒大的绿芽。
元宵节前一天,金玉贝终于见到了先帝身边的掌印大太监顾海公公。
此时,魏公公正恭敬地引着他朝殿内走。
这位顾海公公看上去约莫六十多岁,腰背挺直,步伐沉稳,袍角落在金砖上只带出一点轻微的声响。
他朝康裕帝行过礼后,皇帝赐座,内侍端来椅子,顾海公公稳稳坐下。
康裕帝微笑开口,”顾公公,朕有好几年没见过你了。”
顾海公公微微点头,两道花白的眉毛像跑出棉被的白絮垂在眼角,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。
只露出高挺却松弛的鼻梁,和抿得没有一丝弧线的嘴角。
那副模样、神态和当年在先帝身边一样严肃刻板,少言寡语。
就见他带着老年斑的手抚平袍子上的褶皱,开口的声音像是勺子在刮动碗底。
“陛下,奴才老了,兴许这是奴才最后一次来见陛下了。
这次回来不为别的,只想凭着奴才这副老面皮,恳请陛下为皇嗣着想,尽快选秀。”
顾海公公说完,垂下的眼皮略略抬起,看向正端着茶走近自已的金玉贝。
金玉贝双手举着杯盏送到顾海公公面前,他却没有抬手接,只冷冷地打量着。
目光中没有一丝的波动,任谁也探不到他心中所想。
金玉贝心中思忖,这位公公在先帝身边掌印数年,这种不动声色的气势、深不可测的眼神,压过来时颇有份量。
顾海公公不接杯,金玉贝也不急。
她就那样微微躬身举着杯子,目光平静的看着杯盏,余光打量着顾海。
顾海只觉自已的目光,仿佛是投进无底深渊的石块,连个水花都没溅出来。
高手过招,全凭念力,无须拳脚。
一旁的魏承安看着两人的目光较量,只觉手心冒汗,却不敢有任何表示。
就这样僵持了一阵子,上首的康裕帝忍不住要开口,顾海公公这才动了动身子,开了嗓。
“这位就是金御侍吧,咱家听闻你的一对儿眼与圣母皇太后相似,便多瞧了一会儿。”
他转头看向皇帝,“陛下,老奴失礼了。”
他这么一说,康裕帝反而被堵住了嘴。
顾海公公说完,又再次看向面前举着茶盏,双臂开始微颤的人,不疾不徐开口。
“咱家最是见不得没有规矩的人,听闻金御侍在宫里居然称名道姓,不跪不拜,可有此事?”
金玉贝的肩膀手臂酸胀,但情绪依旧温和平顺。
这位公公想给自已一个下马威,偏她这人就是个犟种,越挫越勇。
顾海公公怎么了?
前朝掌印大太监又如何?
一朝天子一朝臣,这位不是过气,而是过期了。
若说她金玉贝是狐假虎威,那这位公公就是拔了牙失了势的老豺狼。
他能依仗的那个人已经埋在了黄土下,她又为何要惧他?
金玉贝岿然不动,只微勾了一下唇角,无波无澜回了一个字。
“是。”
顾海公公浑浊的双瞳微微一怔,他这一拳就像打在了棉花堆上,下马威被这一个“是”字,轻松泄去了大半的力。
好个小丫头,初生牛犊不怕虎,他顾海倒要瞧瞧这个连皇后都奈何不了的金御侍,究竟能耐到何种地步。
开弓没有回头箭。
他缓缓起身,肃容立到康裕帝面前拱手。
“陛下,先帝在位时最重礼仪规矩,极重上下尊卑,即便是宠信的近臣,也须恪守‘三步躬身,五步叩首’的规矩。
陛下应当记得,年幼时先帝常教诲您,尊卑乱,则纲纪散,有些规矩是断不能破的,陛下……”
他说着便跪了下去,重重磕了一个头。
“老奴请陛下遵先帝教诲,按《宫规辑要》惩戒金御侍,杖责二十以儆效尤。
若陛下不允,老奴便长跪不起,自去地下向先帝谢罪。”
皇帝眉头紧锁,正要开口,金玉贝却轻轻放下了手中茶盏,上前两步,姿态恭敬,声音清越。
“陛下,顾公公忠心L国,玉贝敬佩。公公既言规矩,玉贝斗胆,想请教公公。
若问过后,依制还要杖责玉贝,玉贝绝不再言。”
康裕帝看着金玉贝的淡定模样,心中的烦躁仿佛被一阵柔和的春风吹散。
他舒展眉心,点头开口。
“准了!”又看向顾海,忍着不喜道:“公公请起,赐座!”
顾海坐下开口:“金御侍,莫要狡辩!《宫规辑要》亦是祖制,有何不通?”
金玉贝从容回应:“《宫规辑要》卷三有载,凡宫人,得特旨恩赏者,可依旨意行事,不循常例。
陛下金口玉言,准玉贝免跪拜、自称姓名,此乃‘特旨恩赏’。
顾公公要玉贝遵规矩,那陛下之特旨,是高于常例,还是低于常例?
若陛下的特旨可被常例随意推翻,那这《宫规辑要》的威严,又置于何地?
公公是侍奉过先帝,历经两朝的老人,想必比玉贝更懂,是律大,还是规大?”
顾海听此番话,脸色又沉了两分,看着金玉贝的那对眼失了平静。
“巧言令色!先帝在时,最重上下之分!老奴忠心,天地可鉴,皆是为了维护L统啊!”
上首的康裕帝此时握紧的拳头已经松开了,他的眼里甚至滑过了一丝笑意,竟还端起茶抿了一口。
嗯,今日这茶格外香醇。
金玉贝并没有立刻开口回怼,而是走到一侧端起那杯桂花红茶,折身到顾海身前。
有些情绪,你不能在他正在气头上时硬扛,要让他微微卸力时再迎上去。
如此几个回合,对方便会失了气势,渐失兴致,最后丢盔弃甲。
她微微颔首,“顾公公,喝杯热茶消消气!”
顾海这人平时少言,今儿费了好些唾沫,早已口干舌噪,瞥了眼金玉贝,终是将茶接了过去。
他咕咚咚饮了两口,嘴唇上的茶叶还没吐掉,听那丫头开口语气愈发温和,正在得意。
却听她话锋一转,字字诛心。
“顾公公对先帝的忠心,感人肺腑。正因如此,玉贝才更为不解。
先帝乃陛下生父,父子一L,血脉相连。
陛下仁孝,继承大统,其所思所想,所颁恩赏,岂不正是承继先帝遗志,发扬光大?”
她转向皇帝,恭敬一礼,再看向顾海。
“公公言必称先帝,处处以先帝之名,质疑、逼迫当今陛下。
玉贝愚见,真正的忠,是辅佐新君,稳社稷,安民心。
而非动辄以旧日规矩,逼迫陛下。
若先帝在天有灵,见到陛下因旧规所缚,必定圣心难安,是会怪罪玉贝一个小小的女官,还是会怪罪……另天子左右为难的旧臣呢?”
顾海被驳得哑口无言,他的确是用先帝在压当今,只能立刻从椅子上起身,重又跪下叩首。
“老奴无能,不能维护先帝L统,从来忠言都逆耳,若惹陛下不愉,唯有长跪不起,去见先帝……”
金玉贝心中冷哼,他不知皇后是以什么理由召回这位顾海公公的。
但这位公公不在皇陵老老实实陪着他心心念念,要以死铭志的先帝,踏出皇陵的那一步,就是大错特错。
她的语调陡然一扬,带出些严肃冷硬。
“顾公公,这是让甚!您方才不是还言道,要重上下尊卑。
那玉贝再问,君为尊,臣为卑,是也不是?”
“自然!”顾海答道
“当真!”金玉贝追问。
“老奴之心,日月可鉴!“
顾海声音中已经有了怒意。
怎会,怎会有如此巧舌如簧的丫头。
不是说是宫外的民女吗?
不是说,空有副狐媚皮囊吗?!
这这这,比参加殿试的贡士都能言善辩啊!
金玉贝接着开口。
“陛下不准公公所奏,公公便以长跪不起、地下请罪相胁。
此等行为,在玉贝看来,便是尊卑不分,是以下臣之身,挟先帝之名,行胁迫君王之实!
此乃大不敬之罪!
玉贝请教公公,大不敬之罪若按先帝所定的《宫规辑要》,是否当杖责、逐出宫闱!”
不等顾海回应,她转向皇帝,深深一拜。
“陛下,顾公公年事已高,也是一时情急。
恳请陛下,念其侍奉先帝有功,小惩大诫。
这杖责,玉贝愿代公公领过。
玉贝领的,是冲撞前辈之过。
代顾公公领的,是僭越犯上之罪。
如此,既全了公公忠义之名,也维护了陛下九五之尊的威仪。
望陛下圣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