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监接过我,用明黄色的襁褓裹好,快步走了出去。
我透过襁褓的缝隙,最后看了一眼产房里的江媚儿。
她躺在血泊之中,脸色灰白,出气多进气少。
太医正在给她施针止血,可血怎么都止不住。
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望着我离开的方向,嘴唇翕动着,似乎想说什么。
太监抱着我去了皇帝的御书房。
皇帝正坐在龙椅上批阅奏折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
“皇上,贵妃娘娘生了,是位公主。”太监跪在地上,将我高高举起。
皇帝放下朱笔,走过来看了看我。
我睁着乌溜溜的眼睛,和他对视。
他看了我半晌,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喜是悲。
“公主就公主吧。”他叹了口气,伸手接过我,“终究是朕的骨肉。”
“传朕旨意。”皇帝抱着我,对身边的太监说,“贵妃江氏,念其为朕诞育皇嗣,免其鸩酒之刑,准其自尽,留全尸。”
太监领命去了。
我心中冷笑。
免了鸩酒,准其自尽。
听起来像是恩典,可江媚儿现在那个样子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,怎么自尽?
不过是皇帝给自己留个仁君的名声罢了。
果然,消息传回产房的时候,江媚儿已经不行了。
她听到太监宣读的圣旨,忽然笑了。
“留全尸?好一个留全尸!”她嘶哑着声音,“我江媚儿这辈子,为权势争,为后位争,到头来,就落得这么一个下场?”
她挣扎着抬起手,在空中抓了一把。
“我的孩子呢?让我看看我的孩子!”
没有人回应她。
产婆们低着头,太医收拾着药箱,太监转身离开。
江媚儿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。
她的眼睛始终睁着,望着产房的天花板,再也没有闭上。
江媚儿死了。
消息传到御书房时,皇帝正在逗我。
他握着我的小手,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皇上,贵妃娘娘薨了。”
皇帝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沉默了片刻,只说了一个字:“葬。”
没有追封,没有谥号,没有葬入皇陵的资格。
江媚儿被草草埋在了城外的乱葬岗上,连块墓碑都没有。
她争了一辈子的权势,到头来,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落着。
江媚儿死后第三天,我的灵魂脱离了那具小小的婴儿身体。
准确地说,是我主动脱离的。
阎王给我开的后门有个期限——我只能在那个婴儿身体里待三天。
三天一过,我就得回地府。
否则,就会变成孤魂野鬼,永世不得超生。
临走前,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女婴。
她正躺在乳母怀里,睡得香甜。
江媚儿死了,她的罪行被公之于众,她的娘家被满门抄斩。
这个孩子虽然是公主,但注定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。
不过那不是我该操心的事了。
我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已经回到了阎王殿。
阎王正坐在他的宝座上喝茶,看见我回来,放下茶杯鼓起掌来。
“沈老板,好手段啊!”他哈哈大笑,“这才几个月功夫,就把一个宠冠六宫的贵妃给扳倒了。我在地府看了这么多年的戏,就属你这出最精彩!”
我翻了个白眼:“少废话,我姐姐的事办得怎么样了?”
“放心放心。”阎王拍着胸脯,“你姐姐已经从冷宫里出来了,皇帝恢复了她的皇后之位。不过嘛——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不过你姐姐的身体亏空得厉害,怕是以后不能再生育了。”阎王叹了口气,“好在她还年轻,好好调养,活个几十年不成问题。”
我松了口气。
不能生育就不能生育吧,只要姐姐能好好活着就行。
“对了。”阎王忽然凑过来,挤眉弄眼,“你剩下的那些鬼市股份,什么时候过户啊?”
我就知道这老狐狸还惦记着这个。
“急什么?”我摆了摆手,“等我姐姐寿终正寝,我自然会兑现承诺。”
阎王讪讪地笑了笑:“不急不急,我就是随口一问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,姐姐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。
她把那个小公主养在身边,取名“念珍”。
念珍,念珍。
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姐姐是在念着我。
五十年后。
姐姐已经白发苍苍,满脸皱纹。
她这一生,虽然没有再生养自己的孩子,但把念珍教养得很好。
念珍长大后被封为长公主,嫁了一个好驸马,生了一双儿女。
姐姐做了太后,又做了太皇太后,享尽了人间的荣华富贵。
她寿终正寝的那天,天气很好。
阳光从窗棂里洒进来,照在她的脸上。
她躺在床上,儿孙们围了一圈,都在低声啜泣。
姐姐却笑了。
我手里端着两碗孟婆汤,站在桥头,翘首以盼。
等了很久很久,终于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远处走来。
“珍珠。”她走到我面前,伸手摸了摸我的脸,“你瘦了。”
我撇了撇嘴:“姐姐才瘦了呢。在地府等了你五十年,我都等胖了。”
姐姐笑出了声。
我端起碗,“姐姐,这次咱们一起喝,下辈子,还做姐妹”
姐姐点了点头,仰头将孟婆汤一饮而尽。
我们相视一笑,携手跳入轮回。